卷二（1）

　　萬三蹄
　　沈翁，名富，字仲榮，湖州路烏程人氏。幼隨父遷居蘇州銀子浜?；蚍Q翁周歲俗典，即擇“翡翠算盤”抓弄，乃父不悅，恐難遂文學(xué)仕途之重望也。
　　翁既長，精明勤奮，且善經(jīng)濟(jì)。初，終日于葦浜墾作不已，家趁小有。忽一日，勞作間有物砰然觸鋤。檢視，一銅盆而已。雖有銘文花飾，然綠蝕斑斑，無可辨識也。翁攜之歸，權(quán)作暖盆之用。置火炭其內(nèi)，竟經(jīng)冬不熄，甚怪之。試以其儲水，水清冽，取之不盡而不取亦不溢也。置米則米多，置金則金滿。聚寶盆也。自此，廣辟田宅，富累金玉。未幾，資巨方萬，貨棧商號被覆蘇州城，而田產(chǎn)遍于天下矣。蓋因其為天下“萬戶之秀”，且行三，世稱沈三秀，俚里則呼為沈萬三?！叭f戶”者，豪富也。敵國之富來之所自，得益于聚寶盆乃一家之說，或云其經(jīng)營有致，或云受贈于他人，或云通番也。何者？無確考。
　　是年，值張士誠反元，建大周于蘇州。翁鼎力相助，頗得張之青眼。次，朱元璋之大明，都應(yīng)天府，氣蓋大周。翁度勢審時，解囊慨助其筑城郭三之有一。
　　一日，沈翁筵太祖。席間，翁請于上，意以百萬黃金，代帝犒賞三軍。上顧左右而言他。問曰：“此肴何物？”翁視上之所指，乃“燒豬蹄”也。翁念及豬諧音者“朱”，龍姓也，涔涔而汗下，股顫不能自已。性命攸關(guān)，不得已自承其辱，答曰：“此物，萬三蹄也！”龍顏未為之悅。未幾，遭籍沒家產(chǎn)，翁發(fā)配滇陲充軍。
　　雖六百余年掌故，今有老菜新炒者。有責(zé)狗皇帝，八代赤貧，難見財(cái)富，見之則眼紅，此乃仇富之淵源在焉，蓋明之一代，氣脈為之受阻；有嘆中華氣運(yùn)，屢出打土豪分田地之暴君，民之不幸；有責(zé)當(dāng)途，政治干預(yù)經(jīng)濟(jì)，逼富人“跑路”。更有于沈翁頂禮膜拜者，設(shè)祠建碑，終日青煙裊裊。有官媒言：今周莊之文明進(jìn)步，沈萬三乃大功臣也！“飲水不忘挖井人，致富感謝沈萬三”云云。
　　異史氏曰：“翁失寵于太祖，非豬蹄之禍，實(shí)乃其炫富所致者，確也哉。然封建帝王，史中唯太祖出身平民，最惡者，非天下富人，乃貧富之懸殊也。明之教義，拯世救人，揭竿方有從者。打土豪，分田地，妒忌語出無由。況彼有天下，何妒天下之人？太祖一代，殺貪官無數(shù)計(jì)，有據(jù)可查，何獨(dú)不殺萬三乎？出妄言者，也嘗盛贊明之一代，中國資本主義之萌芽焉。何以言及萬三，則耿耿于此？況周莊致富，功在當(dāng)今，何托之以枯骨哉？”
　　神水
　　昔，隋煬公主長于宮，貌美婀娜，性恬淡。然幼患癬疥，頂如蟾皮，藥石罔效。自傷天妒，每思出家為尼。稍長，再憤于宮廷淫亂，出塵之意彌堅(jiān)。一日，覓護(hù)衛(wèi)疏隙，自騎一癩牛出宮去。
　　途中信步由韁，由大興（西安）而秦嶺，踽踽望東南行。俄至楚地，倏見一處山谷極秀美，聊作息止。林木蔭翳處，有飛泉墜，泉下一池，清澈見底，甘冽宜人，公主共癩牛痛飲。繼思風(fēng)塵侵潤久，汗臭難當(dāng)，況遐邇無人，乃與癩牛共池水沐浴。浴畢，覺遍體奇癢，滿頭銀屑應(yīng)手而落也。喜極，遂于近邑購取日需之物，結(jié)草廬于泉畔，食之于泉、盥之于泉也。未幾，青絲漸現(xiàn)于禿頂，肌膚愈發(fā)晶瑩剔透。癩牛亦日漸生毛，色黑而光澤如綢緞。公主感承天恩，尋邑之公人，寄語乃父，勵志于此向佛。煬帝聞公主確訊，親往勸，然公主意決，不之聽也。煬帝遂舉國之能工巧匠，依幽谷形貌建寺，寺名“承恩”。
　　承恩寺之建構(gòu)，雕梁畫棟，氣勢恢宏，歷一千七百余年香火不衰。寺畔之金子山、獅子峰、玉石碑、臥牛池、青絲泉、玉帶水、鎖鳳橋、萬斤鐘等，素有八景之稱。尚有五朵蓮山、襄憲王墓、鎖風(fēng)口、公主墳、靈泉諸多景觀。懸掛于鐘樓之萬斤鐘，實(shí)逾萬斤，鳴聲悠遠(yuǎn)。或月白風(fēng)清夜，或晨曦初露時，僧誦經(jīng)必撞鐘以伴。悠揚(yáng)數(shù)十里，久久不絕其聲。后世練功修行者，多中意此地聚氣藏風(fēng)，頻駐錫于承恩寺。
　　承恩寺之靈泉神水，歷為香客、游者拱璧，每于盡腹痛飲之余，盈甌甕以攜之歸?；蛟伙嫶松袼撸灭B(yǎng)生、醫(yī)疾、延年之功效焉。數(shù)紀(jì)前，有八一電影制片廠之洗印廠設(shè)于谷內(nèi)，傳得此水洗印之膠片更具形象。亦傳武昌黃鶴樓再建之總工，病于腸疾數(shù)載不愈，每周遣車往取，生飲數(shù)月，頑疾終失。
　　此神水得之于造化，然千年流淌，白白匯于漢水焉。
　　距此名剎非遠(yuǎn)，有一漢水大橋，通樊城與魚梁州。橋微具拱形，兩側(cè)每距十余步有雨水孔，粗逾鵝卵，可窺江水。年久灰渣阻塞，多不通。忽一日，其一孔有水泌出，雖不甚巨，然涓涓不絕也。多事者傳為“神水”，引眾民列隊(duì)取之。水細(xì)難待，眾之不耐者約定人取一瓶。水黃濁，略具堿味。非一日，水流如故，求取者愈眾矣。終因妨礙交通，有媒體頒地方制止令。緣媒體無以釋水之所自之惑，反招取“神水”者潮涌，路為之塞。后有橋梁專家謂：“此為拱橋結(jié)構(gòu)，泄水孔阻塞，日久則雨水滲透于橋體填充層，存積不得宣泄，水之壓力于橋頭低位處自覓排泄道，何神之有？”
　　異史氏曰：“寺畔神水，得于自然；橋頭神水，亦出于自然。神水雖奇，莫過于人之奇。有天賜之物，不思開發(fā)利用，而于建筑污水甘之如飴。愚哉！”
　　陳熟美
　　陳年谷，湖廣均州人氏。明天啟五年生。幼聰，喜讀。清順治八年中舉，又四年登進(jìn)士榜，選貴州思石道按察司副使，兼布政司參政?？滴蹰g，再擢戶部郎中、侍郎。廿三年致仕。因其為陳姓名年谷，幼讀四書，偶感于孟子所言：“五谷者、種之美者也；茍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巳矣”。五谷，年熟則美，乃自號“熟美”。
　　陳熟美為官清廉，極有政聲。妻秦氏，閨字馨蓮，均州六里坪秦家樓人氏，閨譽(yù)亦佳。
　　有窮儒仇夢麟者，蓋熟美幼時之同窗也。終其身止于秀才榜，后歷試不中而潦倒。順治十五年，偕同年胡夢蝶，赴京謁陳熟美。極言困苦，以求一官半職，未料遭熟美婉拒。仇、胡惱恨之，怏怏而返。
　　返途非一日。此日，二生途經(jīng)南陽界，駐旅。夜閑游，得觀藝人演曲劇《琵琶記》。因見戲中所演皆忘恩負(fù)義之事，恨從衷來，乃于客旅中不舍晝夜，擬就《秦香蓮抱琵琶》。將陳熟美、秦馨蓮易名為陳世美、秦香蓮，寓于戲中，謂陳世美得招駙馬，忘恩負(fù)義，貪圖榮貴，殺妻滅子。繼而，罄囊橐之資，倩伶人排演。
　　戲情原止于陳世美追殺秦香蓮。某日，有戲班演至此而不得煞鑼，蓋觀者呼喝當(dāng)誅陳世美，且磚石亂飛焉。掌班匿于后臺，倏見此前唱《陳州放糧》之“包公”尚未卸妝，靈機(jī)突發(fā)，裹挾其至前臺，曰：“速續(xù)！”伶人大窘，曰：“吾乃宋丞相也，安能與今人陳世美同臺？”掌班曰：“事急矣！從權(quán)而為之也！況‘包黑子’鐵面無私，大可鍘卻彼負(fù)心人哉！”無已，包拯彈冠振衣，率王朝、馬漢登場，略加曲折，終誅陳世美于鍘下。自此，《秦香蓮抱琵琶》成婦孺皆知之《鍘美案》矣。
　　孰料，仇、胡二生延宕數(shù)月，至家則莫辨其門戶。固，陳熟美業(yè)已托地方，以己之資財(cái)為其起屋置田也！二生惶愧無以自容，誓為熟美“正名”，已力不從心也。幾番“努力”，反遭致疑。冤哉，傾三江之水濯之晚矣！
　　此乃身旁事也，余悉此情凡四十有載。陳熟美之墓，已同均州沉于丹江口水底，有其十一世孫現(xiàn)存于世。
　　異史氏曰：比今之專家，仇、胡二生尚知有愧。今人之涂污，更不惜重墨。或?yàn)闄?quán)勢者行引經(jīng)據(jù)典之事，或?yàn)榧樯陶攉I(xiàn)奴顏婢膝之媚。遍翻地?cái)傊笆贰?，恰如猿獠之所謂，一“穢”字而已。文人墮落至此，乃儒家之羞；有儒得行恬不知恥之道，誰之過也？恥，從耳依止。知恥，耳聞不雅，當(dāng)知止焉！
　　又則：距均州非遠(yuǎn)，湖北十堰另有梁祝之墳，余親見墓碑斑駁，高不及三尺，蒼苔累累，土湮及半。四十年前，余曾親手揭苔拂土，見石碑赫然鐫有“梁山伯祝英臺之墓”八字。聞當(dāng)?shù)乩险哐裕骸按瞬贿h(yuǎn)即‘馬家河’（現(xiàn)亦為水庫），祝英臺不愿嫁馬家，觸石碑殉身于此?！焙?，湖北十堰興建鐵路，其墓位于車站之左，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已為現(xiàn)代文明之隆隆機(jī)聲掩埋。今詢諸土人后輩，但言有馬家河，似不知有梁祝焉。一憾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