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洞庭
　　
　　 曾經(jīng)，我日日與洞庭相伴，夜夜可聆聽湖邊的濤聲，可朝來暮往間我的眼里全然沒有洞庭——哪怕她如影隨行地伴在我的旁側(cè)。
　　 如今，我遠(yuǎn)離了洞庭，不再時時聞洞庭魚米香，不再朝朝賞岳陽樓夕照，可魂牽夢繞間我在心里遙望著我的洞庭——哪怕她遙不可及地縹緲于千里之外。
　　 在書聲瑯瑯的校園里，我隨著孩子們洪亮而又整齊的誦讀聲望見了洞庭。
　　 “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面湖而立的岳陽樓將浩瀚的洞庭盡收眼底啊，看淫雨霏霏，聽陰風(fēng)怒號；看春和景明，聽沙鷗鳴啼。氣象萬千的洞庭湖倚伴著岳陽樓，憑依他的雄渾，伴隨他的滄桑。
　　 “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里一青螺”——湖光山色之間，一座綽約如仙境的小島浮在洋洋八百里洞庭之上，我依稀望見了青竹上香妃的淚跡斑斑，傳書路上柳毅的匆匆背影。
　　 “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無風(fēng)的洞庭湖也會涌起三尺浪，假若是暴風(fēng)雨驟起之時，湖面上掀起的便是滔天巨浪了。那澎湃的波浪涌動是一種精神，一種先憂后樂心懷天下的巴陵精神，這精神伴著無數(shù)湖鄉(xiāng)游子去到四面八方。
　　 在湛藍(lán)的天幕下，我清晰地望見了美麗如畫的洞庭。
　　 湖邊的蘆葦連成了一望無際的在湛藍(lán)的天幕下，我清晰地望見了美麗如畫的洞庭。，湖鷗在天空盤旋出幾條美妙的弧線后，想落在這張巨大的綠毯子上靜靜地休憩片刻，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這片平整的綠色騙了，它們只好迅速地振翅飛起，繼續(xù)在這綠色的舞臺上翩然舞蹈。
　　 金秋十月，遠(yuǎn)處的稻田用燦燦的金黃色給浩瀚的洞庭湖和無邊的蘆葦蕩鑲上了一條寬寬的邊。金風(fēng)吹拂，沉甸甸的稻穗用輕微的擺動連綴成一波又一波柔柔的細(xì)浪。偶爾風(fēng)疾一些，細(xì)浪中還會泛起朵朵金色浪花，浪花里迸濺出醉人的稻香。
　　 夕陽西下時，我在隱約的漁歌里，遙遙地望見了洞庭。
　　 平靜的湖面泛起點(diǎn)點(diǎn)金光，在水天相接處，血色的夕陽染紅了西邊的天空，也染紅了浩淼的湖面。湖面上撒滿了一只只大大小小的漁船，漁船上撒出一張張大大小小的漁網(wǎng)。由漁船上升起的縷縷炊煙，隨風(fēng)而散，仿佛給血紅的天空與湖面搽上淡淡的青色胭脂。
　　 夜幕降臨時，我在皎潔的月光下，縹緲地望見了洞庭。
　　 靜靜的湖水隨清風(fēng)吟唱著呢喃的夜曲，湖畔的情侶把腳印撒在沙灘上，也把銀鈴般的歡笑撒在樹蔭下水氣里。湖中趁著月色來往穿梭的船只，載著滿艙的貨物急急地遠(yuǎn)去，偶爾會在湖面丟下幾處敞亮且悠揚(yáng)的汽笛聲。
　　 月色朦朧之時，我也朦朦朧朧地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在那些縹緲而又清晰的夢境里，洞庭總是斷斷續(xù)續(xù)連綴著那些歡快的情節(jié)，總是在一幕幕平淡的場景背后烘托著優(yōu)雅抑或激奮，總是在一些莫名的故事結(jié)尾站出來點(diǎn)明主旨——你身在何處，也走不出這一灣洞庭。
　　 近看洞庭，在朝夕相處時我居然把她淡漠了；還好，離開了洞庭的懷抱，我有幸發(fā)現(xiàn)了她所有的好。遙望洞庭，在千里之外我卻與洞庭如此切近，遙望洞庭，我漸漸明了——她的氣息她的精魂總伴在我的左右，將伴我一世一生。
　　
　　 二.想念洞庭輪渡
　　
　　 輪渡是水鄉(xiāng)獨(dú)有的一種很奇特的交通工具，它是船，又是路，還是橋。
　　 在洞庭湖平原長大的我，很小的時候就認(rèn)識了這種神奇的交通工具。當(dāng)乘坐的汽車開到河邊停下時，我才發(fā)現(xiàn)面前的路竟然延伸到水里去了，車已無法再前進(jìn)了，路已著著實實被水隔斷了。向?qū)Π锻?，才發(fā)現(xiàn)有一艘很大的機(jī)動船停在岸邊，岸上的車正緩緩地往船上爬，十幾輛車像集裝箱一樣在甲板上整齊地排好后。大船的汽笛長長地叫了一聲后慢慢地啟動，又慢慢地向我們開過來。
　　 這時，我就記住了這種專門運(yùn)車的大船——輪渡。
　　 上中學(xué)時，老師組織我們?nèi)ピ狸栍瓮?，我完成了第一次穿越洞庭之行。滿載著同學(xué)們歡聲笑語的客車在一片蘆葦叢邊停了下來。我們紛紛下車透透氣，朝前方望去，才發(fā)現(xiàn)等候的車輛排成了一條長龍。好奇的同學(xué)跑到最前面去看“新鮮”,回來后作出一連串的驚嘆：“好大的輪渡呀，一船可以裝二十幾臺車！”“好多車呀！前面還有58臺車……”“還要等好久好久才能過去嘞！”
　　 在老師一陣安撫之后，我們開始耐心地等候。路邊的小販也不失時機(jī)地湊了過來，一個勁地叫賣：“甘蔗呀，兩毛錢一根?！薄安棼}蛋啦！”“瓜子、花生、姜糖咯……”禁不住引誘的同學(xué)們頓時圍了過去，樂得小販們一個個臉上笑開了花！
　　 邊咬著甘蔗邊嗑著瓜子，我們開始留意身邊的景色。
　　 洞庭湖在前方煙波渺渺，我們只能看到了滿載著車輛的輪渡慢慢溶蝕在湖面的霧氣里，卻看不到湖的對岸。身邊的蘆葦浩浩蕩蕩，就算視力再好的同學(xué)也無法找到蘆葦蕩的邊際。一陣風(fēng)吹來，近處葦葉沙沙地在我們耳邊低訴，遠(yuǎn)處的葦葉輕輕翻轉(zhuǎn)，就像一片綠色的海洋里泛起了層層白浪。偶爾，還可以看到幾只不知名的水鳥從葦叢中飛起，在天空中盤旋幾圈之后，又輕盈地飛向湖面，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水色之中。
　　 看著眼前的景色，我們很快便忘卻了等待輪渡的煩惱。
　　 還有一次，因為出差后要趕回學(xué)校上晚班，于是一路上風(fēng)風(fēng)火火，卻不料乘坐的班車在湖邊給堵住了。由于那天排隊等過湖的車特別多，我急得前躥后跳，眼睜睜看著夜幕急速地降下，又迅速地把蘆葦蕩和洞庭湖罩住。
　　 眼看著遲到成了不可避免的事實，我反倒輕松下來了。
　　 等到我們的車上了輪渡后，輪渡上大大小小的燈都已經(jīng)打開了。我干脆下了車來到甲板上，開始悠閑地欣賞起洞庭夜色來。
　　 清涼的湖風(fēng)迎面吹來，吹在我臉上，拂去我滿臉的灰塵，拂走我滿身的疲憊。湖面偶爾有一只白色的湖鷗飛到輪渡的聚光燈下，美妙地畫出幾道弧線之后又快速地消失在朦朧的夜色里，臨走時還不忘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與隆隆的馬達(dá)聲和鳴。輪渡在緩緩前行，身邊掠過幾只漁船。有的正在收網(wǎng)，網(wǎng)中的魚兒正在掙扎著蹦跳，潔凈的魚鱗在夜色里反射出耀眼的光。有的正駕著滿倉的魚兒往回劃，一盞閃爍的油燈掛在船尾，頃刻間便退入夜色中。我倚著欄桿，深深吸入幾口氣，感覺夾雜著水草芬芳和淡淡魚腥的氣息沁入心脾。此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貼近了洞庭，融入了洞庭。
　　 跨入新世紀(jì)后，一座座跨河跨湖的橋聯(lián)通了原本被水面切斷的公路，一艘艘輪渡也陸續(x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歷史的舞臺。
　　 可如今，我坐在飛馳于洞庭大橋的汽車上鳥瞰洞庭湖和湖邊的蘆葦蕩時，我并不能陶醉于那種快速行駛所帶來的酣暢，反而在心底涌起一些失落與惆悵。
　　 我為眼前的綠色蘆葦蕩不再像從前一樣的切近而倍感失落。
　　 我為不能像從前一樣親近洞庭而心生惆悵。
　　
　　 三.走不出那一灣洞庭
　　
　　 自古便有“八百里洞庭”之稱，范仲淹筆下的洞庭湖更有著“浩浩蕩蕩，橫無際涯?！?、“銜遠(yuǎn)山，吞長江”的氣勢。
　　 可是，在近千萬平方公里的中華版圖上，她又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與大陸之外浩瀚的海洋相比，她只是一方小小的水塘，一灣小小的水洼。
　　 小時候，我是聽著母親“八百里洞庭”和“白龍?zhí)侥浮钡膫髡f長大的。我站在坦蕩如砥的洞庭湖平原的一角，遙望天地相接的那一條線，只能幻想洞庭湖的浩渺與無涯，年幼的腳步卻始終未能走出無邊無際的田野。
　　 走出村莊在外求學(xué)的日子里，我可以每年幾次在長途汽車上窺見洞庭的一角。雖說每次都能隨渡汽車的輪渡橫穿洞庭湖，但在我心里那并不是真正的洞庭——因為那窄窄的水面離“八百里”相差太遠(yuǎn)太遠(yuǎn)。
　　 踏上講臺之后，我又回到了在我的心中不再一望無際的平原。年少輕狂的我不甘心長久地留在綿延的河堤所圍困的聽不到山歌吃不到海鮮的湖區(qū)小垸子，心里一遍遍地說著走出去、走出去。
　　 后來，我終于跳出了那個閉鎖的小鄉(xiāng)村，我跨越了洞庭湖，來到了湖畔的巴陵古城。此時的洞庭，已有一座長橋把兩岸連接，隨著高速行駛的汽車在湖上飛越之時，我突然覺得“八百里洞庭”原來好小好小。
　　 之后的日子每天與洞庭湖岳陽樓相伴。在晨光中，我匆匆的腳步淹沒在洞庭湖的濤聲里；在暮色里，我長長的背影朦朧在岳陽樓的余暉中。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就這樣讓湖光樓影伴著歲月悄無聲息地流淌。
　　 或許是離洞庭太近了，我已對那湖畔樓邊的湘風(fēng)楚韻失去了聯(lián)想；或許是湖面萎縮得太厲害了，我已對那艷陽皓月下的波光粼粼泯滅了激情。
　　 五載光陰轉(zhuǎn)瞬即逝，雖過而立之年卻仍然意氣風(fēng)發(fā)的我又選擇去更遠(yuǎn)的地方闖蕩。握著一紙南下的車票，我來到了距離洞庭千里之遙的南海之濱，心中不免感慨——我終于走出了那一方洞庭！
　　 可是往后日子卻不如自己的想象——
　　 在歷數(shù)著如叢林般的高樓，沐浴著涼爽的海風(fēng)，享受著那些不知名的海鮮時，腦海中卻無端地閃現(xiàn)出岳陽樓影洞庭湖風(fēng)，還有那在晚霞中歡蹦亂跳的白鰱紅鯉。
　　 帶著學(xué)生們誦讀“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分析“白銀盤里一青螺”，鑒賞“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時，我總?cè)滩蛔∨c他們講解岳陽樓的歷史變遷，介紹君山島的美麗傳說，炫耀洞庭湖的魚米飄香。
　　 伴著我滔滔不絕的講述，學(xué)生們常常發(fā)出嘖嘖的贊嘆。此時此刻，我的心中禁不住涌起一番感慨——
　　 洞庭??！原來你與我的生活如此密不可分，原來你離我的生命如此切近！
　　 洞庭??！原來你是那么大，哪怕我的腳步走到天涯海角，也走不出你的那一方水域。世界??！原來你是那么小，縱然湖湘游子離家千里萬里，也走不出那一灣洞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