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是很陡，但很彎曲。隨著山坡走勢轉(zhuǎn)著彎一層層上去，就看見他家的房頂，看見小院，看見石頭堆成的院墻和敞開的院門，看見院門外一棵老柿子樹碧綠的枝葉和樹下那只雪白的小山羊。
　　 根娃從坡下探出頭來，看到小山羊跟往常一樣把脖子上的繩子崩的筆直，眼睛緊緊盯著自己將要出現(xiàn)的地方。他把一把青草在頭頂晃了晃，小山羊的頭一歪，疑惑的眼神發(fā)出光亮。根娃一下子站起來，小山羊隨著把前腿揚起來，“咩”的一聲歡叫起來?！鞍∨丁?，根娃舉著青草跑向小羊，大書包一甩一甩拍著他的屁股。他抱著小羊的脖子，把青草遞到小羊的嘴邊?！跋胛伊税?？羔羔?！薄班培拧毙⊙虮亲永锇l(fā)出輕輕的回答。
　　 根娃七歲了，上小學一年級。春天的時候，一個星期天舅舅接他去看望姥姥，姥姥說想他了。在舅舅家他看到那只大母羊生了兩只小羊羔，臨走時他向舅舅要一只，要帶回家養(yǎng)著，他說他喜歡，舅舅把一只小羊羔抱到拖拉機上，老母羊瞪著眼沖過來差點把繩子拉斷了。
　　 根娃抱著小羊羔坐在拖拉機上一路笑，小羊羔一路掙扎，像是一點不喜歡這個陌生的根娃。
　　 回到家，爺爺說：“這么小的羊沒有母羊帶會亂跑，一定要拴好。” 于是奶奶找出一根長繩拴在小羊羔的脖子上，另一頭拴在院里的一棵小榆樹上。
　　 小羊羔好漂亮，全身雪白，肥嘟嘟的。脖子下長著兩個長長的肉墜，像兩個小鈴鐺。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老是歪著頭看人，像是問；你是誰呀？
　　 從此根娃有了小伙伴。
　　 過去家里除了爺爺奶奶，就是那兩只老母雞。老母雞從來不跟他玩，剛一接近它們，就拍著翅膀躲得遠遠的，真沒意思。
　　 根娃住的村住戶很分散，這條溝里就住著三家，南邊是一條小水泥路通著村里的學校，北邊就是東西綿延的邙山，再過去就是黃河了。那兩家全是老爺爺老奶奶，原來一家還有個小女孩，去年也被爸爸媽媽接到縣城里去了。老爺爺見了他只是摸摸他的頭，或者給他一些好吃的，大人忙著干地里的活，誰有功夫跟他這小屁孩玩呀。爺爺整天到邙山上去整理他那些桃樹、葡萄樹。奶奶不是忙院里就是忙廚房，要不就是到院外忙她那巴掌大一塊菜地。根娃只好一個人在屋里看電視，要不就抱著他的閃光搶，架在架子車把上瞄著房上的麻雀跟它們打仗。
　　 自從有了小羊羔，那可不一樣了。放了學他用小繩拴著小羊羔到溝里吃草，他走在前面當隊長，小羊羔跟在后面是他的兵。他喊站住，小羊羔就站住，他喊走，小羊羔就走，可聽話。他坐在坡邊看小羊吃草，小羊會不時抬起頭看他。只要他一換地方，小羊立馬追過來，跟在他屁股后頭，生怕找不到他。他給小羊羔起名叫羔羔，叫了幾回小羊羔就記住了。一叫“羔羔”，小羊立刻從鼻子里發(fā)出“嗯嗯”的聲音，算是回答。根娃就愛聽它那帶著奶味的“嗯嗯”聲。
　　 天氣越來越熱了，草也越來越高。爺爺說：“現(xiàn)在要多割些草曬干，等到秋后沒草的時候給‘羔羔’吃。”根娃一放學，書包一扔，就拿上鐮刀帶著羔羔去地里割草。這時候羔羔已經(jīng)不用繩子拴了，它像小狗一樣跟在根娃身前身后，從不跑遠。天快黑了，根娃背著一捆青草帶羔羔回家，羔羔會一直跑在根娃前頭，離遠了，就站在那里回頭等他。有一次根娃故意躲起來，讓羔羔看不到他?？砂迅岣峒眽牧?，東一頭西一頭的找根娃，大聲的咩咩叫著，把根娃逗得哈哈大笑。
　　 晚上，羔羔臥在架子車下睡覺，根娃在屋里寫作業(yè)，他討厭那些作業(yè)，又是算術(shù)又是拼音，還要抄兩大頁生字。爺爺奶奶也不幫他，只顧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劇，那電視劇里只說話，又不打仗，有什么看頭。
　　 根娃想起了爸爸媽媽，一年才回來一次，住幾天就走了。媽媽還知道帶他到縣城轉(zhuǎn)轉(zhuǎn)，爸爸回來只知道出去找他那些朋友打牌、喝酒，回來就睡覺，一點不像個好爸爸。媽媽還好點，會跟他說說話，可是，媽媽你在哪？你會想我嗎？根娃搖搖頭，不想了，想也白想。
　　 好容易寫完了作業(yè)，根娃從門縫里探頭看著羔羔卷著身子睡覺的樣子?！案岣帷?，根娃叫，“嗯嗯”，羔羔立即抬起頭?！案岣帷?，“嗯嗯”。一叫一答，一點不厭煩。根娃走出屋，蹲在羔羔身邊，模著羔羔的頭問：“你想媽媽嗎？”“嗯嗯”，不知道是還是不是。
　　 慢慢的，羔羔長出兩只小小的羊角，可能是癢，老在根娃的腿上蹭。根娃用手給他磨磨，羔羔低著頭，很舒服的樣子。根娃拿小拳頭頂在羔羔的小羊角上，羔羔低頭做出頂架的姿勢，根娃用力向前推，羔羔后退一點，根娃一松勁，羔羔就用力頂過來。一來一往，根娃和羔羔
　　 做起了頂牛游戲。以后，只要根娃把拳頭一伸，羔羔就明白了，立刻把頭一低做好準備，游戲又開始了，這是他倆最開心的時候。
　　 過了一陣子，羔羔又學會把前腿揚起來，一上一下做出作揖的動作，可把根娃樂壞了。奶奶說這只小羊塊成精了。
　　 羔羔能準確算出根娃放學的時間，只要根娃放學后在坡前一露頭，準能看到羔羔把脖子上的繩子繃得筆直，歪著頭看著土坡，等著根娃的出現(xiàn)，一次也沒有錯過。好像腦子里有塊表似的。
　　 秋天到了，地里的紅薯秧被爺爺拉回來一架子車，說是給羔羔準備的過冬吃食。根娃也去背回好幾捆，在小院里堆了一大堆。然后曬干了垛起來，用塑料布蓋著，上面還壓了些石塊，防止被風刮跑了。
　　 羔羔越長越大，有幾十斤了，根娃抱不動了，吃得也越來越多。小羊角變成了大羊角，根娃再也不敢和它頂牛了，羔羔一用力，就會把根娃頂?shù)淖降厣?，把他的小拳頭頂?shù)纳邸８藜傺b哭，羔羔趕快舔他的手，像是表示對不起。
　　 快放寒假的時候，老師來家訪，告訴爺爺，根娃在學校學習成績不大好，上課也不專心，作業(yè)寫的很潦草。讓家長注意加強家庭教育。不然學習跟不上，到了二年級就吃力了。爺爺說，都是小羊鬧得，這孩子的心都放在羔羔身上了。
　　 晚上爺爺和奶奶商量把小羊賣了吧，誰知和根娃一說，根娃拼死不讓賣，還說，要是把羔羔賣了，他就離家出走。咦！這么小個孩子咋會有這念頭？奶奶抱著根娃給他擦眼淚，說：“不賣就不賣，可你得好好學習，要不長大了不認字，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跟你爸一樣到外面打工掙錢”。根娃說：“只要不賣小羊，我就好好上學。”
　　 羔羔沒賣，可根娃的學習成績還是沒有多大起色，爺爺奶奶只是嘆氣，也沒有辦法。
　　 終于快過年了，爸爸媽媽回來了，給根娃買了新衣服，還買了一輛遙控坦克。根娃很高興，直接拿著坦克找羔羔玩去了。
　　 一天，根娃問爸爸：“你小的時候?qū)W習不好嗎？” 爸爸一愣，不知怎么回答，反問道：“誰說的？” “奶奶說的，讓我學習好點，不然長大也要出去打工。爸爸，要不你帶我去打工吧，那樣我就能和媽媽天天在一起了?！卑职稚鷼饬耍骸昂f，打什么工，你才多大？長大了送你上大學，去出國?！?根娃說：“出國干什么？”是呀，出國干什么，爸爸也說不清：“反正你現(xiàn)在就是好好上學，別的不要想。”
　　 爺爺把學校老師的話告訴了爸爸。爸爸什么也沒有說，晚上和媽媽爭執(zhí)得很厲害。
　　 春節(jié)過后的一天，根娃發(fā)現(xiàn)羔羔不見了，院里沒有，院外也沒有，根娃急的滿坡滿溝找，大聲喊：“羔羔羔羔”，找到天黑也沒找到。根娃哭了，哭的很傷心，晚飯也不吃了。
　　 奶奶看不下去了摟著他說：“好了，別哭了，告訴你，小羊叫你舅舅用拖拉機拉走了?！?br />　　 “為什么？”根娃瞪大了眼睛。
　　 “家里的紅薯秧和干草都快吃完了，沒得喂了，你想叫小羊餓死啊?！?br />　　 “我可以到溝里給羔羔打干草啊，要不把我的飯給他吃，怎么會餓死。奶奶，去到舅舅家把羔羔要回來！”
　　 “要不回來了”
　　 “為什么？”
　　 “你爸讓你舅舅拉集上賣了?！?br />　　 “啊！”根娃不哭了。
　　 他跑到爸媽的屋里，狠狠地瞪著爸爸，爸爸喝了酒正在呼呼大睡。他看到桌上的酒瓶子，根娃把半瓶酒抓起來跑到門外，跑到溝邊，用力把酒瓶子扔到大溝里，然后哇哇大哭起來。
　　 爸媽要走了，舅舅開著拖拉機來送他們到汽車站。爺爺奶奶出來送他們，可根娃跑得遠遠的，他不想見他們。
　　 媽媽說：“根娃哪，去哪啦？”
　　 爺爺說：“剛才還在院里，這會跑哪玩去了，別管他，可能還生氣那，過兩天就好了?！?br />　　 爸媽走了，根娃躲在土坡后頭，看著遠去的拖拉機，任憑冷風把眼淚吹干也不去擦。
　　 他看著天邊變幻的晨云，他不知道明天會怎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