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黑得早。二姐搬個(gè)凳子一坐，拿根兒麻桿攥著，兩胳膊一伸一收像轟小雞那樣，剝麻。去了皮兒的麻桿似脫了衣的娃，白生生一地。
　　 麻劈兒亂飛，漚泡的酸腐青氣彌散，村口飄著一層死葦，臭泡子上蒸起的晨霧似的，隱隱洇洇。二姐的倆辮子在那團(tuán)濕氣里探進(jìn)探出。燈花炸蕊，倏地一跳，把二姐手腳不停張牙舞爪的影子黑重地摔在墻上。
　　 二姐把剝好的麻劈兒高高地掛在靠炕頭的墻上，用撥浪槌兒把麻劈兒打成繩。撥浪槌兒掛房梁耷拉下來的鉤上，一扭，麻劈兒擰成一股，纏撥浪槌兒上，纏滿，捯下來，頭尾合一起，邊纏邊合邊擼，成了繩。
　　 二姐拿出事先打好的袼褙，照鞋底畫瓢，隨彎兒就彎兒，隨圓就圓。二姐嘴往一邊努，咬著牙，一剪子下去，“咔嚓”，嚇得炕腳底趴著的老貓?zhí)Э瑁X袋歪著瞅。鉸完一只，二姐騰出手把劉海兒往耳后掖掖，甩甩手接著又鉸。
　　 鞋底兒有爸爸的、大哥的、二哥的、三姐和我的，還有她自己的。剪好鞋底，拿白布條粘邊兒，白面漿糊一片一片粘一堆。一雙鞋底至少四層，付苦力的，五層六層不等。
　　 二姐握著鞋底，貼胸抵臉，拿錐扎，納底繩順針眼走，過來繞錐把兒兩圈,半閉著眼拽，緊緊實(shí)實(shí)，一針一針納。
　　 二姐納的鞋針腳密實(shí)均勻，鞋心帶花兒?？茨_印，二姐能辨出自己做的鞋。閑時(shí)，二姐拿著鞋底去二丫家，邊聊邊納。二姐有時(shí)把活兒帶到地頭，歇?dú)庖布{兩針。二姐是不是會(huì)心上人的時(shí)候也把鞋底帶了去呢？半夜睡醒一覺，看二姐還哧哧拽著鞋繩。拿錐子撥撥頭發(fā)，錐鞋底，拽麻繩，影子晃來晃去。夢(mèng)見二姐做了滿屋子的鞋，有棉的、夾的，有花的、格的、黑的，有大絨面的、趟絨面的，數(shù)我的最多，我試完這雙試那雙，使勁一蹬鞋，醒了。二姐說：睡吧，我也睡。
　　 冬天，二姐背著我去二丫家玩。我的棉鞋還沒做出來呢，她胯兜揣著我的腳。二姐馱著我邊跑邊樂?？上伦鑫业男?，花趟絨面，系帶的。我穿鞋偏臉子，腳往外掰，鞋的外側(cè)都磨沒了，里側(cè)還厚厚的，鞋崴著腳不舒服?？粗鴮⒑玫男滦?，守著二姐圍望。我可不惹二姐生氣，想想就要上腳的新鞋，二姐讓我干啥我干啥。二姐把剛绱一半的鞋放下去廁所，我趕緊跳炕上試試，軟乎的，大小剛好，樂得過年似的?？炊慊貋砹耍o忙脫下，沒事人一樣在門旁候著。二姐在家是王，我們可不敢惹，什么你地沒掃干凈啦，屋子沒收拾齊整啦，沒撿糞沒抱柴禾啦，叫你干啥你不痛快啦，我和三姐動(dòng)不動(dòng)被她打一頓。二姐活兒沒少干，還挨爸媽數(shù)落。
　　 后屯來電影，白天我和三姐商量二姐帶我倆，二姐沒答應(yīng)。到晚上，二姐沒在桌吃飯，站外屋地上吃點(diǎn)兒，跳后窗戶跑了。我和三姐尾兒巴似地跟著。二姐邊走邊往家攆我倆，我倆就是不回去。她快我倆快，她慢我倆慢，走了二里多地，二姐不攆了，一手拉一個(gè)?；貋頃r(shí)我把鞋跑沒了，二姐背著我，大口喘粗氣，到家路上沒人了。二姐把我摔炕上數(shù)落，鞋丟了不知道啊?怎么不吭氣呢？我自覺沒理，不敢大哭，手背捂著眼睛抹擦。第二天媽媽做鞋面，二姐做鞋底，傍黑兒，我又穿上了新鞋。
　　 二姐要出嫁了，做了好多鞋，有她自己的，有公公、婆婆、小姑子、小叔子的，還有她那個(gè)心上人的，叫包包鞋。
　　 二姐拿包袱皮兒一雙一雙一雙裹好，撂炕腳貼墻，又扥過來緊了緊。二姐把她的要強(qiáng)豪橫和未來要走的道兒都裹進(jìn)了那張包袱皮兒里，虛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