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摳門是下洼鎮(zhèn)的一家私營建筑公司干活的一位農(nóng)民工，年齡在剛30出頭的年紀，身材矮小精瘦，整天胡子拉碴的，額頭上的皺紋，不抬眼也像他在老家責任田里的那些窩瓜壟一樣，高矮深淺，錯落有致。
　　 錢摳門在工地上干活的時候，工友們習慣一聲聲地喊他“老錢、老錢”，可背地里都喊他“錢摳門”。
　　 雖然是錢摳門的名字里不缺錢，可現(xiàn)實是自打他18歲就跟著包工頭牛有金一起到城里去搞建筑，開始是瓦工、鋼筋工、抹灰工，啥出力的活牛有金都安排他干。后來牛有金把包工隊搗鼓成了建筑公司，自己當上了總經(jīng)理，而錢摳門卻仍然是農(nóng)民工一個，只知道悶著頭干活，卻沒掙到大錢。
　　 因為錢掙的不多，加上長得也有些埋汰，到了30多歲才在老家鄉(xiāng)下娶了一個腿有殘疾的閨女當媳婦?？瓷先ニ麑ο眿D還是很疼愛的，每天他都會定時給他媳婦打不少五分鐘的電話。除了給他媳婦打電話之外，誰想借他的電話用用，或者讓他主動被呼叫一次，那都是沒門的事情。就是偶爾他主動呼叫了你，也是沒等你按下接聽鍵，他就把電話掛斷了，專門等著你給他回過去，這樣他就不需要花一分錢的電話費了。
　　 錢摳門有個特別的愛好，那就是最喜歡看地攤書了。他在建筑公司走南闖北搞基建，只要一有點空閑時間最愛跑的地方那就是舊書攤，兩三塊錢一本的《麻衣相術》、《五鼠鬧東京》、《萬事不求人》等，都是他收羅的對象。不過，他買得最多的還是幾毛錢一本的舊雜志。有工友感到疑惑，就問他：“你一個農(nóng)民工看那些不頂吃喝的破書有啥用處？”錢摳門聽了不屑一顧地說道：“問這種話就是你沒水平的啦，知道啥叫修心養(yǎng)性的道理不？”
　　 有一天牛有金就逗錢摳門：“看你這瘦猴樣，整天省吃儉用的，你那么摳門干球??？”錢摳門就回敬了他一句：“你有金都當老板了，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我不摳點兒，老婆孩子在家里吃啥喝啥？”
　　 錢摳門一到了夏收秋種季節(jié)從來不愿加班，牛有金給他多少加班費他也不干。工地上催活趕工期，牛有金逼著他加班，他就說：“也不能光為著掙錢，把家里的地給荒了?。　?br />　　 牛有金說：“今年過年我一天給你三百，我看你加還是不加？”
　　 錢摳門聽了脖子一扭說道：“三百？就是四百五百我也不加！”
　　 牛有金一聽，牛勁就上來啦，他當著全工地所有人的面吼道：“那我一天給你六百塊！”
　　 “你說話算數(shù)？”錢摳門蹦了一個高冒出一句。
　　 牛有金到底是老板，他瞅了所有人一眼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到了過年的時候，牛有金就真的留下了錢摳門一個人看守建筑工地現(xiàn)場了。晚上錢摳門給他媳婦打電話，說明了不回家的原因，說得媳婦哭得稀里嘩啦的，連聲囑咐道：“等著我除夕包好餃子，晚上到工地上去陪你……”
　　 錢摳門看守的的建筑工地，塔吊、腳手架這類東西是不用擔心的，別人也動彈不了，就是那些東一堆西一嶺的鋼管、廢舊材料最不容易看守了。除夕的那天晚上，他媳婦來了以后，就商量分工把守。
　　 初一這天早晨，媳婦剛回去不長，天上就飄起了雪花，錢摳門正在巡邏，看到建筑工地的大門口停著一輛紅色的沃爾沃，他急忙走了過去，只見從轎車里走出來一個穿著裘皮大衣、嘴唇抹得血紅血紅的中年婦女。那女人下車時手里還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一見到錢摳門向她走來，笑得花枝亂顫，“吔，這漂亮的大樓可是師傅您蓋的吧？真棒呀！”
　　 錢摳門滿臉自豪地回道：“那是當然的了，這大樓的工程質(zhì)量可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哩！”
　　 那漂亮女人往錢摳門跟前又湊了湊，瞟了錢摳門一眼，就扯著孩子往工地里走去。錢摳門一見，客氣地伸手一攔說道：“大妹子，俺們公司有規(guī)定，施工重地，閑人免進！”
　　 這時候，女人后面跟著的小男孩接上了話茬：“俺們可不是閑人?。　?br />　　 話沒說完，女人就連忙瞪眼給制止了，她微笑著向錢摳門解釋道：“俺們是想看看房子的布局，我家也在這里預購了一套哩！”
　　 見錢摳門還要說什么，女人連忙從隨身帶著的坤包里拿出一包大中華香煙，不由分說地塞到錢摳門的口袋里，而且壓低了聲音悄悄地說：“師傅，實話跟你說吧，我家里是搞裝修的，我看整個工地就你一個人，能不能到晚上方便時我來拉一些？至于錢嘛，我是不會虧著師傅您的！”
　　 說著又用勾人魂的媚眼瞟了一下錢摳門，錢摳門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好半天愣在那里。
　　 “大哥，您想好了沒有哇？”漂亮女人把帶著嗆鼻子香味的紅嘴兒湊到錢摳門的耳朵根子上說道：“這件事情，只有咱們倆個人知道……晚上，我來陪你……”
　　 錢摳門聽了不禁打了個冷顫，想起了老婆臨走時囑咐他的那句：“認真點，千萬別出了差錯！”
　　 “不行！”錢摳門如夢初醒地擠出了兩個字。
　　 女人依舊對著錢摳門眉來眼去，柔柔地說道：“大哥，你再想想，不管你想要啥？我全都給你……”
　　 錢摳門當然知道“我全都給”的意思，他跺了跺腳明確地回道：“想啥？俺啥也不想，你還是早走早省心了吧！”
　　 聽到這句回絕的話，女人的臉色馬上變了，對著錢摳門撇了撇血紅的嘴唇留下了一句：“怪不得你是個窮光蛋！”這句話就像刀子一樣，在剜著錢摳門的心尖……
　　 更加惡毒的是，這女人上了沃爾沃以后，還讓他的男孩給錢摳門來了一句戲語：“老爺爺，我媽媽說，要我長大了以后向你這個窮光蛋學習！”
　　 錢摳門聽了這話，簡直是氣得七竅生煙。
　　 回到了門衛(wèi)室，錢摳門摸了摸媳婦剛躺過的被窩還有點熱乎氣，剛想鉆進去再躺一會，一下子碰到了剛才那女人塞進他口袋里的那包大中華香煙，一怒之下，掏出來就想投進冒著火光的爐子里，可轉念一想，燒掉了怪可惜的。其實，錢摳門長這么大，還從來沒嘗過大中華煙香煙的滋味呢，只知道這煙是有頭面的人抽的。自己平時一天一包都限定在五元錢以下，現(xiàn)在看來不抽是白不抽了。不過他心里琢磨著，這煙只能悄悄地偷著抽了。
　　 經(jīng)過一天的消磨，到晚上的時候，錢摳門的心頭之火才稍稍消了一些，他拿出那包大中華牌香煙從里邊抽出一支，就著爐子上的火苗點著了，猛地抽了一口，隨即噴出了一圈圈煙霧，心里狠狠地罵了一句：“奶奶個球，有錢的人就是會享受，這貴煙比賤煙抽起來就是來勁??！”
　　 錢摳門正想著再抽第二口，腦子里不由地閃過電視里出現(xiàn)的那些鏡頭，心想到：“這煙里會不會是加了蒙汗藥呢？”
　　 想到這里，他不由地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掐滅了煙頭，把它放在了床邊兒上。
　　 過了大年初五，錢摳門還在為大中華香煙的事情耿耿于懷，沒想到牛有金卻笑嘻嘻地開著寶馬來建筑工地慰問他，這下子可讓錢摳門摸不著頭腦了。只見牛有金提著燒雞、花生還有瓷瓶瓦亮的五糧液，樂呵呵地說：“摳蛋，今個我要跟你痛痛快快地喝上幾杯！”
　　 牛有金一進門衛(wèi)室，就看到床邊上的大中華，也不管錢摳門同意不同意，就順手抽出一根“啪”的一下用打著打火機點上，一邊抽還一邊跟錢摳門開著玩笑：“摳蛋吶，看來你是發(fā)大財了？連大中華都抽上了，而且還是軟包裝的啊！”
　　 錢摳門一見牛有金這個樣子，立馬提醒道：“這煙還不知道是啥來頭哩！”
　　 牛有金聽了，嬉皮笑臉地說道：“這煙估計你也不舍得買，肯定是用什么東西從哪個美女手中換來的吧？”
　　 錢摳門本來想著跟牛有金說一下這包中華煙的來龍去脈，想了一想，沒必要跟他表功請賞，于是就默不作聲坐下來跟他喝起酒來。
　　 兩人幾杯酒下了肚，錢摳門就只吃燒雞滴酒不沾了。在啃著雞腿的時候，他笑瞇瞇地對牛有金說道：“我拿著你的高報酬就不能失職。你今天來請我喝酒，是不是不想兌現(xiàn)我一天六百元的加班費吧？告訴你吧，就你這種鳥撅撅尾巴我就知道能拉幾顆屎蛋蛋！”
　　 牛有金聽了錢摳門的話，并沒有氣惱，對著大門外喊了一聲：“都進來吧，來給錢師傅敬兩杯酒！”
　　 錢摳門往門外瞅去，一看驚訝道：“我的個爺，牛有金，你……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戲呀？”
　　 錢摳門嘴里塞著雞肉，看到那個漂亮女人，還有牛有金的媳婦，手里還拉著那個七八歲的孩子，正笑吟吟地向他的門衛(wèi)室走來。
　　 沒等他們進屋，牛有金就端起剛斟滿的酒杯給錢摳門道歉：“你別見怪，前幾天你見到的美婦人是俺老婆的妹子和兒子，呵呵，俺是想試探你一下，好提升你當公司的保衛(wèi)科長哩！”
　　 錢摳門一聽，就把吃剩的燒雞腿狠狠地砸向了牛有金，笑著罵道：“你奶奶個球，你把你錢三爺看成是啥人了？”
　　 牛有金聽了錢摳門罵他，一點也不氣惱，他拍著胸脯說道：“放心吧，加班費一定會兌現(xiàn)的，只要你不負我所望就行！”
　　 說著，他爽朗地笑了起來，笑聲驚得屋頂上的小麻雀嘰喳喳叫著，撲愣愣扇著翅膀在工地上空飛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