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的高級幕僚趙烈文，對佛學(xué)、易學(xué)、醫(yī)學(xué)、軍事、經(jīng)濟之學(xué)都很精通，曾國藩幕府中的四個青年才俊，趙烈文是排在第一的，他對曾國藩剿滅太平軍起過積極的作用。
　　 趙烈文出身好，家教淵源好，他是康熙朝名臣尚書趙恭毅公的六世孫。趙恭毅對湖南人的貢獻很大，他在擔(dān)任湖南巡撫時，主要做了三件事：革除錢糧積弊；嚴懲貪官；在長沙設(shè)立鄉(xiāng)試考院，考舉子的人不再遠赴湖北承受葬身洞庭湖的風(fēng)險。
　　 晚清文學(xué)家吳敏樹年少時就對趙恭毅很敬佩，乃至于1861年在長沙遇到趙恭毅六世孫趙烈文時，頓生好感，二人結(jié)為忘年交。
　　 結(jié)識趙烈文后，分手時，吳敏樹賦詩一首《長沙贈趙惠甫烈文》，詩曰：百六十年誰所見，我民猶歌趙撫院。君今六世恭毅孫，來視甘棠陰處遍。國朝圣治盛康熙，大賢佐世生民嬉。當(dāng)時偏沅僅分省，公謂此土非荒陲。江山開辟有天運，文物興起憑人基。到今努力報恩子，推本豈不由公為。長沙十月清霜重，射堂東圃清尊共。此地風(fēng)流信可追，爾來離亂能無痛?？淳繝尾泡W群，灑然意度真名門。吾鄉(xiāng)文武曾制軍，行哉贊畫康時屯。
　　 吳敏樹說，一百六十年誰見過這樣的事，我們老百姓至今還在謳歌趙撫院。從趙撫院到現(xiàn)在第六世是恭毅孫，召公一樣在甘棠樹下巡視民情。本朝圣治盛于康熙，賢臣治世老百姓高興。當(dāng)時偏沅僅僅是個分省，趙撫院說這里并不是荒蠻邊地。（湖南分闈鄉(xiāng)舉自公首疏發(fā)之）江山開辟需要有各種自然現(xiàn)象無心運行而自動，文物興起憑借人的基礎(chǔ)。到如今努力報答恩人，尋究根源難道不是因為你的作為。長沙十月清霜濃重，在習(xí)射的場所和園圃一起暢飲清酒。這里的流風(fēng)余韻確實值得追捧，你來的時候正值離亂時期，離亂能不悲痛嗎?？茨悴湃A出眾超群，灑脫的樣子見識氣度真是出自名門。我家鄉(xiāng)的文武全才是曾制軍，行啊，輔佐謀劃匡時之才儲存在他那里。
　　 吳敏樹首先提到的就是趙烈文的先祖趙恭毅對湖南人的巨大貢獻，他將湖南由一個偏省的身份扶正，又去朝廷爭取設(shè)立考試院的權(quán)利。然后說到趙烈文的才華出眾超群，輔佐曾國藩也就是把人才儲存在他那里。
　　 1868年，吳敏樹游歷東南，進入浙西，在船中賦詩一首寄給趙烈文，用的是曾國藩歡迎他進入金陵時的“邰韻”，詩曰：我身盡落舟船簁，勝坐室內(nèi)憂傷摧。傾河只翻兒女淚，脫然兩漿凌江來。金陵相君舊相識，語燕乍入穿庭槐。府中深嚴若山靜，側(cè)耳已失湘濤豗。清風(fēng)搴幕趙君出，八年不見緣何乖。鹿角峰前送歸客，君山尚赭秦人灰。頃年家弟試新構(gòu)，發(fā)秀巖谷蘇陳災(zāi)。思君便復(fù)想君至，已除蔣徑芟旁萊。君還客此我忽到，細訊宅眷添啼孩。館餐同飽益思饌，白包之肉非攫豺。貴陽黎侯奇俊才。（純齋）。家書贈我言富哉。妙相奄中趙君酒，四子邀論俱無猜。（張嘯山、李壬叔、唐端甫、戴子高四君皆在官書局）桐城吾宗又標(biāo)勝，（吳執(zhí)甫）方姚文格今未隤。郎君風(fēng)度而翁皆，（劼剛）。疊章調(diào)洗吟蟬哀。諸君投壺各奇中，江天白月無纖霾。峨眉行仙玉山碧，（李眉生廉訪）。閶門羈叟霜容皚。（奠子思）。東游傅海托麾蓋，每賞杰韻齊傾懷。錢塘獨往聊盡興，累月笑口還須開。待歸秋田問無恙，冒封千戶追家邰。
　　
　　 吳敏樹說，我坐在船上如同船艙里魚樣跳躍，這勝過坐在室內(nèi)被憂傷摧折。兒女淚水傾河一樣翻滾，劃著兩漿不經(jīng)意凌江而來。金陵的曾國藩相君是我的舊相識，語燕剛剛?cè)胪ピ捍┻^槐樹。府中深邃嚴密如同山一樣安靜，側(cè)耳一聽已不見湘濤撞擊。清風(fēng)拔取簾幕趙君出來，八年不見了，為什么這般不和諧。鹿角峰前送別歸客，君山還是紅土和秦人的骨灰。近年家弟在君山建造新屋，巖谷散發(fā)秀美之狀，蘇君說是災(zāi)。思念你便又想你來，已經(jīng)授權(quán)蔣徑和尚芟除一旁藜蒿。你來了客居于此，我忽然到達，細細詢問家里情況，你說又添了個小孩。在餐館里一起吃飽飯，使人更加想飲食，白包之肉不是用來抓取豺狗。貴陽的黎純齋是位奇俊才子。他寫家書贈我反復(fù)說這事。妙相突然叫趙君獻酒，張嘯山、李壬叔、唐端甫、戴子高四君約請過來辯論都無猜疑。桐城我族人吳執(zhí)甫有高尚之道，方苞和姚鼐文章的格調(diào)至今未敗壞。相國長子劼剛的風(fēng)度他父親全都有，疊章調(diào)洗吟蟬哀鳴。諸君在投壺游戲中都中得神奇，江天上空白白的月亮沒有細小的塵土。峨眉山的行仙玉山一樣青碧，羈留在蘇州西門的莫子思老翁容貌如霜雪。東游傅海托著將帥的旌旗傘蓋，每每賞賜特異的詩韻一齊盡情吐露情懷。錢塘獨往姑且盡興，接連幾月笑口還須常開。待到歸去秋田問無恙，冒封千戶侯追趕著家邰。
　　 吳敏樹先說自己從湖南凌江而來拜見曾國藩，心情十分高興。接著說八年前在鹿角送別趙烈文的情景，那一次還一起游歷了君山。然后說到自己在金陵新結(jié)識了一群朋友，黎莼齋才智杰出，張嘯山、李壬叔、唐端甫、戴子高都是高人。最后由桐城派文人說到他們這幫子人游玩的樂趣。全詩一氣呵成，沒半點拖泥帶水現(xiàn)象。
　　 吳敏樹游歷浙江回到金陵后，趙烈文請求他寫下《趙悔廬先生岱頂看云圖序》，序曰：
　　 泰山之云雨天下，著于《春秋》傳，尚已。余嘗論孟子稱孔子登東山，又登泰山，皆自其少適齊時行道所經(jīng)。圣人者，故無假于外，而會于所遇，亦嘗喜為登陟覽觀，以稱其高遠無窮之懷。蓋后嘗舉以語學(xué)者，以示進取之志，而孟子因稱之云，抑孟子又擬之觀海，而歸源于水之有本，以為當(dāng)以漸積臻茲，而非可驟焉幾于盛大之境也。若公羊之言，觸石而起，膚寸而合，其理歸有本，亦與孟子同。
　　 《岱頂看云圖》者，吾友趙君惠甫之先人廉訪悔廬先生，以道光丙戌成進士，當(dāng)需次縣令，還江南，道泰山下，既登而記其所見，因圖而名之。余方推尋恭毅公康熙時巡撫湖南教養(yǎng)我民之澤，以序其家先世之圖。先生于恭毅五世孫也，窺是圖之作，其深有意乎？蓋古之君子，其學(xué)之與仕，一也，非有廣心浩大，求高一世之心，而未當(dāng)其任，亦無遽為禹稷饑溺之思。乃其勃然以興者，惟其積而已矣。
　　 先生承恭毅之世，起進士為縣，與其祖武若一，顧不屑屑于爭高選以速希大官者，其有志天下，亦不方自此時始。及登乎泰山，躡云而上之，足之所及，目與之殊，先所仰望，為難至者，已又俯之，如是非一，而后乃造乎顛頂，下視乎云中。圖以看云者，其有取于公羊之義與？其后先生歷為江西崇仁、萬載、宜春諸縣，皆有聲績，避調(diào)安徽涇縣，自懷仁擢知滁州，遷山西平陽知府，江西吉南贛寧道。引見，天子記其名于屏，方命按察湖北，未上而遽以疾卒。世皆以先生履興之跡，有似其先恭毅，而惜其才之不竟其施，年之不究其志也，而吾謂之憾焉。
　　 竊嘗概言三代以下，士競于功名，以遭遇顯榮相夸耀，而不知其本之在也。有如孔門諸子，其才皆任為天下，而僅僅試于家邑之宰，或一不出其身以死。其時限于諸侯之國，卿大夫皆家其世，賢者無自而升。然方其講論杏壇舞雩之間，或問為邦或許南面，未聞旁觀譏笑以為望其所必不至，及漆雕使仕不過令供小職耳，而以斯之未信見與，此又何為哉？用是觀之，士之抱寂當(dāng)時者，誠不宜私有憤慍，惟以本之不立為憂，而身都高位，無能下膏澤于斯人，亦一世之恥也。先生是圖，其志具見，而事亦幾幾可盡踐。若云然，方雨而風(fēng)斷散之。人雖望澤，無如何耳。于先生之繼述恭毅，奚以忝？且以視古賢之仕者，其廣狹之跡，何如也？先生諱仁基，字厚子，卒以道光辛丑，距今二十八年?；莞λ菊挛膶W(xué)之詳，宜在其家志傳，余特因是圖而敘其意。同治戊辰閏月。巴陵吳敏樹。
　　 趙悔廬是趙烈文的父親，1826年考取進士，當(dāng)需次縣令，在回江南的路上，道經(jīng)泰山下，登臨泰山，然后記下他的所見，順著他的記述畫了一幅圖而取名《岱頂看云圖》。吳敏樹為其寫序言的就是這幅圖。
　　 序言先從孔子登泰山、孟子觀東海說起，圣人登山觀海為的是進取之心。接著說悔廬先生作《岱頂看云圖》的深意：古時候的君子，他們的學(xué)識與仕途，是一致的，沒有浩大的心胸，求高一世的胸懷，而不能擔(dān)當(dāng)大任。悔廬先生在許對地方做過知縣知州，政績斐然，有人引導(dǎo)入見，皇上把他的名字記在屏風(fēng)上，才任命他去湖北做按察使，未上任而倉猝地死于疾病。最后，吳敏樹總結(jié)說夏商周三代以下，讀書人競于功名，拿自己遭遇顯赫榮耀相夸耀，而不知道他的根本在哪里。如果身居高位，不能將財富澤惠于這廣眾，也是一世的恥辱。吳敏樹認為，悔廬先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
　　 全文鋪墊很足，蓄勢很足，一氣而下，最后把作這幅圖的意義宣示得明明白白。
　　 1869年，吳敏樹應(yīng)趙烈文之邀，為他們趙家寫下《陽湖趙氏先世圖序》，序曰：咸豐辛酉冬，陽湖趙烈文惠甫客湖南，余識之長沙?；莞ν舳辔模滴醭忌袝б愎缹O也。余心竊偉重之，蓋余之生居巴陵湖鄉(xiāng)，少小時，即聞鄉(xiāng)長老往往稱昔時趙撫院者，其恩愛我人，長養(yǎng)教誨之，至于耕織衣食日用生計勤儉之務(wù)，無不周悉，我人皆信從其教。以有生聚，去之日，老少爭走官道旁，瞻望行輿，捧香跪送，有泣下者，言之若前日事，不知其已更百又幾十年也。
　　 及余長讀書，稍知公巡撫時，行省初移長沙，尚號偏沅，其大政，有刬削國初未除錢糧積弊，嚴劾州縣貪吏，及創(chuàng)議湖南北鄉(xiāng)舉分闈。雍正時，后撫竟得請行之，南省以此多事，皆自于公。于是余為歌詩贈惠甫以別，大旨述公愛民造士之效。至今粵賊之亂，湖南士眾，趨死倡旅，以報國家，推本恭毅，以厚勉惠甫云。
　　 今年同治戊辰，余來金陵，惠甫實居曾相國使府中，晨夕與連處。因出其先世圖像，聯(lián)為巨卷者以示余，圖凡七，其總題曰耕讀傳家，而以世分目者。自恭毅上五世祖西溪公，曰力田肇穡，高祖復(fù)溪公，曰服疇貽谷，曾祖見瀾公，曰莊橋施賑，祖元臺公，曰蓺蘭肯播，考止安公，曰蓬門教授，而圖恭毅者，曰振旅格苗，末圖公子殿元侍讀裘萼君，曰玉堂校書。蓋公之上世，當(dāng)明中葉，以服田興起其家，至公之考，始為崇正進士，而迄顯融于公。余于是知公之學(xué)道愛人，施及天下，亦由其先人累世之教也?？脊钥滴跛氖荒昙t廟之亂，圣祖仁皇帝特命自浙移撫，師一舉而苗服。圖以始事者，帝命恩威，在于綏御荒遠，而公之聲在當(dāng)時，先有以動蠻方而懾其志也。
　　 國家初興，承前明敝亂，更張整理，日有不暇。重以三孽作叛，師武誅除。朝廷方務(wù)安養(yǎng)黎元，一時封疆之寄，類有敦肅簡重之臣，振弊敷仁以稱明詔。公始赴湖南，覲巡駕于清江。圣祖諭以湖南民苦至悉，至則以天語遍布告之。余聞仁皇帝六十又一載，升遐之日，山谷老民思聚哭泣，古老所傳處處相同，其在人也如是。天祚無疆，蓋如是卜之矣。而公之于湖南，又烏可不推本之也。公事具國史，沒祀賢良，余特述湖南人私公之志，以補圖之不及。作圖者，公之孫庚西運使，當(dāng)乾隆初元間。其守在長房子孫，惠甫實完補之，而命余為之序。趙氏在江南，世閥稱盛，在圖后者例不著，惟斯圖耕讀，實始大之，以有恭毅，仍世以衍，而惠甫當(dāng)奉以貽之無窮也。恭毅本籍武進，武進后分為陽湖。自止安公后，世居常州城中，惠甫今徙居常熟。
　　 吳敏樹先從康熙名臣趙恭毅說起，他在年輕時就聽說過趙恭毅，趙恭毅在湖南擔(dān)任巡撫，他恩愛一切眾生，撫育培養(yǎng)教誨他們，至于耕織衣食日用生計勤儉這些方面，沒有不周到詳盡的，眾生都相信聽從他的教誨。趙恭毅去世的時候，湖南人老老少少爭相奔走在官道旁，瞻望載他靈柩的車馬，捧香跪送，有低聲哭泣的人。
　　 再寫他長大后就知道了趙恭毅在湖南的三大德政，就寫詩歌敘述趙恭毅公愛護百姓造就學(xué)業(yè)有成的士子的功效。今日湘軍的杰出，還要追尋到趙恭毅的身上。
　　 然后說這次來金陵，在曾相國府上遇到趙烈文，趙烈文拿出祖上七世畫像，請求吳敏樹為他作序，吳敏樹看過后，知道趙恭毅公的學(xué)習(xí)儒家學(xué)說愛護人民，惠及天下百姓，這也是由他的先祖累世的教誨所帶來的。他列舉一例，趙恭毅巡撫湖南時，康熙帝命他平定康熙四十一年紅廟之亂，趙恭毅的軍隊一出發(fā)苗民就服了。
　　 吳敏樹說，康熙皇帝也是個好皇帝，他對湖南民眾的苦難知道得很細致，趙恭毅巡撫湖南，就命趙恭毅好好愛護湖南。康熙帝去世時，湖南山野里的農(nóng)民想著他的好處聚在一起哭泣，趙恭毅秉承了康熙帝這個品質(zhì)，趙恭毅公的孫子庚西運使便給他們的家族繪制了這幅巨大的“耕讀圖”，吳敏樹的序言補充了畫圖的不足。
　　 洋洋灑灑六七百字，吳敏樹便把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
　　 可見，人的一生、人的成長，家傳是很重要的一環(huán)，趙烈文就是一個活例子，他家先祖每一代，只要在朝為官，都是奉行先憂后樂精神的廉官賢官，所以，趙烈文也就是個很不錯的官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