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出屋門，老婆說：“要不，我順便送過去，你歇上天哇?！?br />　　 “歇啥歇，”他看老婆一眼，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挎包，轉(zhuǎn)身走出去，扔下半句話，“你不用擔(dān)心……”
　　 準(zhǔn)備推上自行車去上班，卻發(fā)現(xiàn)后輪胎沒氣了，看看手機(jī)，他搖搖頭，拎著挎包走出院子，心想，只好坐公交車了。他從褲兜里掏出公交卡。雖然說用卡僅僅能省一毛錢，但省總比不省強(qiáng)吧。
　　 坐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他微閉著眼睛，直犯困。嗯，昨晚在醫(yī)院陪床，幾乎一夜沒合眼。好在母親狀況好轉(zhuǎn)很多，這是讓人安心的。八年前，父親去世后，快八十歲的母親，就是他最主要的牽掛了。當(dāng)然，老婆孩子也需要他操心，但操心跟操心不一樣。老婆本來在本市紡織廠上班，是十幾年的老工人了，沒想到大前年企業(yè)不景氣，下崗了，無奈之下給一個夫妻都是公務(wù)員的人家做了保姆，每天除了清潔屋子做中午晚上兩頓飯，還要照顧一個老人，忙得腳不沾地。十四歲的兒子已經(jīng)上了初中，家里沒人照顧，只好住校。他是在八年前從玻璃廠下崗的，先后找了幾處打工的地兒，都因為工薪拖欠問題沒法干，后來托了個熟人才又到現(xiàn)在這家超市，已經(jīng)干了兩個多月，超市老板看他勤快，不僅讓他做理貨工作，還讓他當(dāng)了水果區(qū)的組長。老媽的身體一直挺好，沒想到最近腰腿疼起來，坐臥不寧，沒辦法住進(jìn)了市醫(yī)院，快一周了，他每天晚上九點(diǎn)多從超市下了班，就趕到醫(yī)院陪老媽過夜，白天則是妹妹照料。妹妹本來嫁到了外地，這是專程趕回來服侍老媽的。本來妹妹說晚上也由她一并照料好了，但是他想老媽說不定晚上能起多少遍，妹妹累了一天了，不能晚上再沒覺睡，就堅持自己去陪夜。按往常他都是直接從醫(yī)院到超市的，今天需要給兒子捎幾本書，就又從醫(yī)院跑回家取了一趟。超市附近有個人是兒子所在學(xué)校的門衛(wèi)，正好托人家給兒子帶過去。
　　 他使勁睜了下眼睛，雙手搓一把臉，扭臉看看窗外，嗯，就快到了。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招牌上“興隆超市”那幾個字，他頭皮一陣發(fā)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辦法……他嘀哩咕嚕嘟囔著，拎著挎包下了公交車。
　　 從站牌向前走三十米，是一個十字路口，過了十字路口往左走幾十步，就是他打工的興隆超市。走到十字路口時，剛好趕上紅燈，于是他站下來等。這時候有一伙子人從路邊湊上來問話：
　　 “師傅，到火車站怎么走？”
　　 他打量一下這伙人，覺得像是來旅游的，最近幾年這個不大的城市，旅游業(yè)倒是搞得挺紅火，經(jīng)常就見有外地人遠(yuǎn)道而來。他說：“到馬路對面坐公交車……對了，不用倒車就到了?！?br />　　 一伙人連聲道謝，穿過馬路走遠(yuǎn)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他想，這做好事的感覺，挺好啊。有些日子沒有過這感覺了。呵呵，呵呵。他不知道為啥自己忽然會這么感慨。
　　 變燈了，他一路走過去，還一路呵呵著，一邊搖著頭。跟他擦肩走過的兩個女孩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他先把挎包送到超市附近那個門衛(wèi)家里，給門衛(wèi)師傅遞上一盒芙蓉王，再三表示了謝意。門衛(wèi)師傅十分和藹，笑嘻嘻地說：“甭客氣……”
　　 還沒等走進(jìn)超市，他就知道，那對老人又來了。超市門外有一個修鞋攤，修鞋師傅跟他搖頭，還用手比劃，意思是讓他避一避，他沖師傅笑一笑，走進(jìn)超市。那兩個七十多歲的老夫老妻，看來是閑得厲害，每天能顧上來找他的麻煩，看這情形，他們根本沒有收場的意思嘛。像前幾天一樣，依然是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一等他走到他們跟前，那個老太太就破口大罵：
　　 “死不要臉的！欺負(fù)老年人，你算哪門子的本事??！”
　　 老頭兒也跟著嚷嚷：“麻溜拿來一萬塊，不然的話你小子等著吧，有你的好看！”
　　 他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到衣帽間換上工衣，來到水果區(qū)，那兩個老人也緊跟著逼過來。老太太尖著嗓門兒叫道：“孫子哎，你個挨千刀的！咋蔫吧啦？虧心了吧！”
　　 老頭兒也跟上叫道：“狗日的沒見過這么黑心腸的東西，成心拿壞了的西瓜賣給顧客！”
　　 他們戰(zhàn)斗力超強(qiáng)，罵了四天了，也沒有絲毫疲累的意思。那天他們來花十二塊買了半個西瓜，第二天找來要說法，口口聲聲說吃上壞西瓜，跑了一晚上肚……他好言相勸，并提出愿意給他們?nèi)X作為賠償，他們堅決不答應(yīng)；他說那就三百，他們?nèi)匀徊淮饝?yīng)，堅持要他拿出一萬塊來，才算罷休。這一萬塊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夠他在超市連續(xù)干上多半年的了。何況，你說是吃上壞西瓜了就是吃上壞西瓜啦？憑據(jù)呢？給你個賠償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了，還得寸進(jìn)尺不知足。所以隨后的幾天，他也懶得理睬他們了，任由他們罵去?？催@陣勢，還真的是較上真了。關(guān)鍵是，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超市老板居然縮頭不管。他打了電話報警，警察說屬于民事糾紛，不好插手。嗯，都不管，那就讓他們罵去吧。罵又不疼，爛了喉嚨……他盡量不去看他們，壓著火，接待來往顧客。也有的顧客一看這陣勢，掉頭走了。
　　 罵到中午時分，他們終于撤退了。沒想到下午，他們又來了，接著開戰(zhàn)。
　　 后來，他們好像也罵累了，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冷眼瞅著他。將近六點(diǎn)鐘，走過來一男一女，詢問他哈密瓜多少錢。老太太忽然指著他喊：“別買他的瓜，都是壞的！”老頭兒往地上“呸”地吐口唾沫，一跳腳站起來，說：“就是，像他的爛心腸一樣，壞掉啦！”
　　 那一男一女張皇失措，看看他，再看看兩個老人，扭頭走開了。
　　 漸漸地進(jìn)來的人明顯地多了，老頭老太又一口氣不歇地罵起來。他兀地抬起頭，盯著他們看。他們?nèi)匀辉诹R個不停。甚至搬出來他的祖宗，他的爹媽……看著他們翕動著的嘴巴，他咬緊了牙關(guān)。他嗖地操起那把殺西瓜的又長又尖的刀，怒目圓睜：“你大爺！”揮刀砍向他們。兩個老人見勢不妙，轉(zhuǎn)身就跑。他舉著長刀一路狂追。他在門口攆上了他們，不顧一旁修鞋師傅驚愕的眼神，隨手砍倒老頭，然后緊追幾步，又砍倒老太太，跟著補(bǔ)上幾刀；返回來，老頭正揚(yáng)著一只胳臂，想喊卻喊不出來。他再次揮刀砍向老頭……一邊砍，一邊發(fā)狠地罵：“操！”……那情形，像是啟動了什么固定的發(fā)條模式，怎么也沒法停頓下來了……良久，他停下手，看著躺在血泊里的兩個老人。他感覺到恍惚，又感覺到暢快。他長舒了一口氣。
　　 他無視旁觀的人們，轉(zhuǎn)身走開，手里提著那把滴血的刀。人們紛紛給他讓開路。有人在慌亂中撥打電話，還緊張地看著他。他目不斜視，走進(jìn)一旁的一條巷子……
　　 他給老媽打了一個電話，說兒子不孝，不能為您老盡孝了；又給老婆打了一個電話，說辛苦老婆了，好好照顧咱媽，好好照顧咱娃。
　　 他揮刀抹向脖頸。倒下后的他，雙眼圓睜。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