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氮肥廠廠長黃清泉的案頭放著兩張紙：一張是鍋爐車間工人林松要求調(diào)動工作的申請書；一張是該車間要求處分他的請示報告。這兩張紙十分忠實于各自的主人，甚至在辦公室桌上仍然相互糾纏不休，以致于黃清泉本想看看前者卻拿成了后者。他把寫得密密麻麻的“請示報告”瞪了一眼，擱到一邊，展開了寥寥數(shù)行字的“申請書”。
　　 申請書從落筆到起筆，筆尖幾乎沒有離開過紙面，真是一氣呵成，活像智力測驗上的“一筆成畫”游戲。其中“堅決要求”四個字格外醒目，咄咄逼人。黃清泉搔了搔他那灰白頭發(fā)，嘆了口氣。在各種各樣的申請書中，只有這種申請常常使他心驚肉跳。
　　 那些插科打諢的沒用的角色是永遠不會寫調(diào)動申請的，哪怕你臨死進棺材時，也會發(fā)現(xiàn)他們?nèi)栽谀闩赃呇b模作樣地落淚?？墒悄切┯幸患贾L、關(guān)鍵時刻敢于拍板定案的人物呢，總希望到有用武之地的舞臺上去展現(xiàn)身手，稍有機會，便想縱身一跳，遠走高飛。黃清泉聽中專畢業(yè)的兒子黃耀講過，英國每年有大批科學(xué)研究和工程技術(shù)人員到美國、加拿大等地謀求職業(yè)，“人材外流”現(xiàn)象十分嚴(yán)重。不料這種厄運居然也毫不留情地降臨到區(qū)區(qū)九百人的縣辦工廠頭上來。他屈指一算，建廠時分配來的六個大專生，先后走掉四個，剩下的兩個呢，謝天謝地，在本地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走不了啦(所以他們的妻子應(yīng)該屬于對本廠貢獻最大的人物之列)。至于中專生，進廠后經(jīng)過嚴(yán)格培訓(xùn)的技術(shù)骨干，調(diào)走的則不計其數(shù)。身為廠長，他覺得自己似乎站在一個土包包上，眼看嘩嘩雨水沖刷這塊立足之地，若不采取措施，過不多久土包包便會消蝕殆盡了。——這個比喻并不過分，因為縣委已經(jīng)做出決定：氮肥廠今年若不能扭虧轉(zhuǎn)盈，便把它“一分為二”，改建為鐵木家具廠和啤酒廠。尤其今春實行聯(lián)產(chǎn)計酬、包田到戶以來，一段時間內(nèi)，農(nóng)村購買化肥的數(shù)量急劇減少。少數(shù)買主，眼睛也緊盯著日本尿素。這個苦心經(jīng)營十幾年的廠子，一時間似乎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黃清泉把那分潦草的申請書往口袋里一塞，決定到鍋爐車間去看看。他一走出辦公室，立刻溶于工廠那鐵黑、灰藍的色調(diào)之中。他本來個頭就比一般人小，身高僅一米六左右，又穿著一身舊工作服，倘若忽略了那一頭灰白頭發(fā)，倒更像一個刷油漆的學(xué)徒工。
　　 那巨大的碳化塔、合成塔、脫硫塔，那一排排噴著白色煙霧的煤氣發(fā)生爐，它們的誕生似乎是昨天的事。十五年前，這兒還是一片不見人跡的沼澤哩！難道這么快它們就要變成廢物了嗎？黃清泉怏怏地邊走邊想。他死也不相信，往后農(nóng)民種地可以不要化肥，那叫什么現(xiàn)代化，那不成為“古代化”了嗎？連外國人都窺伺著中國農(nóng)村這個潛力巨大的市場，我們自己卻把它放棄，豈不是荒謬？
　　 直到走近鍋爐旁，他才把思緒收回來。小小的林松也要求調(diào)走，可真想不到，他屬于七〇年招進的一批武漢知識青年。他們接受能力強，又肯動腦筋，很快成為各個崗位上的技術(shù)骨干。這些小伙子給工廠帶來多么大一股蓬勃朝氣??！不講別的，全縣籃球賽的冠軍幾乎讓化肥廠球隊包了。年輕人一塊讀書，又一塊下鄉(xiāng)，相互間少不了有許多綽號。
　　 一到?jīng)Q賽時刻，站在外圈的觀眾伸長頸子也看不到里面情況，只聽滿場亂嚷：“快！老虎！”“投哇，猩猩！”“猴子猴子！給我！”哈，真以為里面有個大型馬戲團正表演精彩節(jié)目呢！
　　 如今，球隊早散了伙，天南地北，各奔前程。像林松這樣又沒提干又沒結(jié)婚又沒走的外地職工簡直所剩無幾了。正當(dāng)廠部考慮怎樣更大地發(fā)揮他們的作用時，卻接到鍋爐車間這樣兩份報告。
　　 黃清泉跨進鍋爐房大門的那一剎那，終于想起林松當(dāng)年的綽號——“豹子頭”。
　　
　　 二
　　 三臺兩噸的快裝鍋爐巨獸般一字兒排開。十幾個工人忙著操作，拖煤，除渣。煙飛灰揚，熱浪灼面。
　　 車間副主任朱云秋緊幾步向黃廠長迎上來，低聲問：“處分決定了吧？”
　　 黃清泉頂討厭領(lǐng)導(dǎo)干部當(dāng)著群眾的面交頭接耳，故作神秘。他把手一揚，算是回答，徑直走到鍋爐旁邊，踮起腳瞅壓力表。
　　 別看這兒機器轟隆，熱氣騰騰，可一瞧壓力卻叫人泄氣：只兩公斤半。而保證正常生產(chǎn)起碼要五公斤，要想高產(chǎn)則需達到八公斤。黃清泉扭過頭緊緊盯著朱云秋。
　　 朱云秋碰了個軟釘子，正一百個不痛快，見廠長又露出不滿的神色，便先發(fā)制人說道：“沒辦法！廠里一招收鍋爐工，到頭來都下了溜家巷子。電工多得能八班倒，鍋爐工忙得一人要掰成四份才夠用。這兒大都是些臨時工，我不過是個臨時工頭兒！”
　　 黃清泉又搔了搔灰白頭發(fā)。“林松是不是這個班？”他只好換個題目。
　　 “林松！”朱云秋朝一個角落大吼一聲。
　　 只見一個精壯小伙子正在那兒抱腿打盹。他抬眼瞟了這邊一下，睬也不睬。
　　 黃清泉走過去：“豹子頭！”
　　 小伙子“呼”地跳下地，驚訝地望著廠長：“您還記得？好幾年沒人喊了?！?br />　　 黃清泉笑了起來，掏出煙盒：“喊不喊你總還是個豹子頭吧？這兒你是老師傅啦，壓力這么低可不像話呀！”
　　 林松動了動寬闊的肩頭，接過紙煙：“還差一刻鐘才該我操作，既然廠長親自下令，我當(dāng)然得服從?！?br />　　 黃清泉“卡嚓”一聲把打火機遞過去，林松卻把煙往耳朵上一夾：“壓力趕起來再抽吧！”只見林松“唰唰”脫掉外衣，只穿著紅背心籃球褲，提鍬往煤堆上一掘，挖出個大坑，叫道“水！”
　　 黃清泉急忙去開龍頭。他知道水在高溫下會分解為氧和氫，都是極好的燃料。方才那個臨時工燒的干煤，怎能起壓？
　　 林松稍稍調(diào)整了引風(fēng)機，舉起鋼鉤在爐膛里輕輕來回撥動燃燒層。然后把濕煤攪拌均勻，“哧啦”一聲鏟起小山似的一堆煤，猛地抖動鍬把，那煤便呈扇形齊齊飛進爐膛。林松又迅速調(diào)整鼓風(fēng)機，爐內(nèi)美麗的藍色火苗轉(zhuǎn)眼變成淺橙、深紅、金黃。如此幾個回合，望火口便明晃耀眼，不能正視，好似關(guān)著幾十輪太陽一般。
　　 再翹首看壓力表，那指針猶如大夢初醒，懶洋洋地蠕動起來，不多會兒，它便神采奕奕地指到“8”字上。
　　 再回首看林松，只見他滿臉滿身都是晶瑩透亮的汗珠，在熾熱的爐火映照之下，黃澄澄，金閃閃，真像一具鋼鑄銅澆的塑像。
　　 黃清泉心花怒放，滿滿舀了一碗涼茶捧了過去?！氘a(chǎn)量上去，怎離得這等人材！
　　 “廠長哪，”“豹子頭”大大咧咧接過碗，一飲而盡，“別看這爐子燒著帶勁，可不是長法子！三臺鍋爐六臺電機——電老虎，燃煤熱量利用率只有百分之三十——煤老虎，這兩只老虎不但壓著咱鍋爐工抬不了頭，就連廠子也翻不了身?！?br />　　 黃清泉張大嘴巴，睜圓雙眼：“你說怎么辦？”
　　 林松用巴掌一抹下巴：“改！改成沸騰爐！人家廣東好多小氮肥廠都改了。”
　　 黃清泉按捺不住滿腔喜悅：“我說小林呀，聽說你爸爸在武漢是七級鍋爐工，什么爐子他都能改能修能裝。你也在咱們這兒打打天下，不行嗎？”
　　 林松用鍬在爐內(nèi)鏟出一個火球，舉到鼻子跟前點燃了煙，回道：“沒奔頭。鍋爐工在這兒老婆也討不到。談成了的也會被別人挖墻腳給挖走。您趁早把我的請調(diào)報告批了吧。”
　　 黃清泉哈哈笑起來：“誰個吃了獅子膽，敢挖你這個‘豹子頭’的女朋友哇？”
　　 林松把鍬往煤堆上一戳，說：“誰？您心里還不明白？”
　　 黃清泉摸不著頭腦：“我怎么明白？”
　　 林松直視著他：“就是你！”
　　 朱云秋在旁邊正要發(fā)作，黃清泉急忙攔住：“小伙子，我頭發(fā)都白了??！哈哈哈！”
　　 朱云秋咕嚕道：“簡直不像話！”
　　 林松毫不退讓地說：“反正差不多遠——就是您的兒子！”
　　 這下黃清泉可真正大驚失色了。
　　 “??！是黃耀？”
　　
　　 三
　　 黃家父子與一般的父子關(guān)系稍微有些不同。
　　 黃清泉家住農(nóng)村。他五五年參加工作，長年單身在外。為了避免寂寞，六六年把十分寵愛的唯一的兒子黃耀帶到單位上讀小學(xué)。一個房間里擺著兩張床，父子二人一個上學(xué)，一個上班，跟住集體寢室的單身漢沒什么兩樣。開頭幾年，是父親教訓(xùn)兒子；然后幾年旗鼓相當(dāng)；最近幾年，說得不客氣點，竟是兒子教訓(xùn)父親了。黃耀高中畢業(yè)后，因為父親的關(guān)系，被推薦上了財經(jīng)學(xué)校，畢業(yè)后分在化肥廠財會股。小伙子開口日本豐田汽車公司，閉口美國麻省理工學(xué)院，好像才從外國逛了一圈回來，好像對面床上的老頭子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學(xué)生。
　　 雖說兒子態(tài)度狂妄，不過有些話黃清泉倒也聽得進去。比如某某公司管理經(jīng)驗，某某廠業(yè)務(wù)考核辦法，工人勞動心理，以及什么泰羅制等等。要是這些話出自別人之口，黃清泉的收獲可能更大一些，他可以盡情發(fā)問；遺憾的是對方是兒子，黃清泉非但不能發(fā)問，有時還得裝出不耐煩的樣子，喝斥著“不要太放肆！”過后，他又私下到圖書室去借那些兒子提到的書。
　　 總之，他們是具有同事關(guān)系的父子，或者具有父子關(guān)系的同事，或者兼有兩者的一對朋友吧。
　　 黃清泉萬萬沒有料到，兒子竟在他眼皮底下干著一項他毫無覺察的事情。他心煩意亂地走出鍋爐房，大口噴著煙團，問朱云秋：“怎么回事？”
　　 朱云秋躍躍欲試，他最愛抓小事。你燒炸了鍋爐他或許無動于衷，但若順腳把螺絲釘踢到水溝里，他可以足足開你三天批判會。他是從一個公社干事直接調(diào)來的，喜歡訓(xùn)人，動不動吹胡子瞪眼睛；又總是懷疑人，覺得下屬個個都是貪吃懶做的小偷。
　　 此刻他跟在廠長后面，應(yīng)聲道：“聽說林松在和化驗室的朱云琳談戀愛?！?br />　　 黃清泉霍地轉(zhuǎn)過身：“朱云琳不是你妹妹么？”
　　 “是呀。所以，我堅決不同意。云琳怎么可能跟他這個鍋爐工！哼！”
　　 黃清泉立刻皺起眉頭：這像個鍋爐車間副主任講的話么？可惜他沒聽懂這話里另一層意思：我妹妹若跟你兒子談，那是再好不過了。
　　 “可是，林松怎么又扯到……黃耀身上呢？”黃清泉硬著頭皮問，一面暗暗罵著兒子。
　　 朱云秋抱歉地搓手跺腳，說：“這……可能是最新事態(tài)發(fā)展，我也不知道。晚上回去問云琳就知道了。”他抬頭看看廠長的臉色，“關(guān)于對林松的處分問題——”。
　　 “到時候會告訴你的?！秉S清泉徑直走了。
　　 漂亮的小伙子黃耀，正半躺在床上收聽探戈舞曲，一見父親進來，便往桌上一指：“飯打來了。”黃清泉肚子里罵了聲：“你小子快活神仙，害得老子出丑露乖?！币宦暡豢缘囟似痫埻搿?br />　　 黃耀見父親神色有異，直起身子說道：“您又跟工人吵了？唉，爸爸，要講究科學(xué)管理，不能把對付農(nóng)民的那一套用來管工人……”
　　 “屁話！你少給我惹些麻煩就行了！”
　　 黃耀冷不防受此喝斥，大不滿意，站起來問道：“我給您惹了什么麻煩？”
　　 黃清泉本想調(diào)查清楚再向兒子揭穿，此時卻忍不住了：“我問你，你對化驗室的小朱搞了些什么鬼名堂？”
　　 黃耀驚訝萬分，一屁股跌坐在床上，臉“唰”地變得通紅，結(jié)結(jié)巴巴問道：“您……您怎么知道？”
　　 黃清泉見兒子一下子窘成那般模樣，心中又有些不忍，便緩和口氣說道：“我什么不知道？這個廠長白當(dāng)?shù)?！?br />　　 黃耀吶吶道：“我只不過寫了兩封信……我想等成功了，再征求您的意見……”
　　 “別白日做夢！人家跟鍋爐車間的林松，早談啦！”
　　 “那我不管！”黃耀毫不含糊，“我不禁止他愛誰，他也不能禁止我愛誰！”
　　 “你這簡直是胡攪蠻纏！”
　　 “絕不是！我敢當(dāng)眾宣布：我愛她！”
　　 黃清泉哭笑不得，心想：我和你媽結(jié)婚三十年，生了四個小孩，還從沒說過這三個字，你小子想下雨還沒得云彩，就嚷得震天響！嘴上說：“這是兩廂情愿才辦得攏的事，你怎么知道人家也……”他始終沒說出那個“愛”字。
　　 兒子可懂了，接口道：“她沒斷然拒絕，這就是成功的開端。即使遭受了挫折，我也決不灰心，真正的愛情往往來之不易?！彼姼赣H的神色越來越嚴(yán)峻，便勇敢地加上一句：“現(xiàn)在是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希望您別——”
　　 “去你的！”黃清泉再也聽不下去，把手一揮，“我不光是你的爸爸，還是林松和朱云琳他們的廠長，你懂不懂？”
　　 第二天上午，黃清泉沒有等來朱云秋，考慮了一會兒，覺得干脆找朱云琳直接談?wù)劄楹谩?br />　　 他走到化驗室門口，又停住了腳。自己并不是個普通的同事，而是兼有領(lǐng)導(dǎo)和黃耀父親的雙重身份，這本身不就是一個重大影響因素嗎？年輕人的事，干脆甭管它了。他抽身往回便走。
　　 走了一段路，他又猶豫起來。不管不問，行不行得通？七五年兒子被推薦上財經(jīng)學(xué)校，自己倒也是不管不問，有人卻沒忘記這件事，主動給黃耀報名，填表，送到校門口，比親老子還熱心。唉！想當(dāng)年，在沼澤地上建廠創(chuàng)業(yè)沒叫過苦，后來到上海日夜兼程拖鍋爐渡長江也沒畏過難；就是現(xiàn)在一片“化肥廠要下馬”的叫囂聲中也還有背水一戰(zhàn)的決心，可如今為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卻……
　　 黃清泉搔了搔灰白的頭發(fā)。
　　
　　 四
　　 化驗室里好多天沒聽到朱云琳美妙的歌聲了。連朱云琳本人也不明白，她在別人眼中的地位何以提高得如此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