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種菜(散文)
一個人在城市生活久了,心就會變得漂浮,騷動起來,出奇的向往昔日闊靜的鄉(xiāng)村田園,內(nèi)心深處的寧靜已若隱若現(xiàn),仿佛隨時就會不見了蹤跡。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物欲橫流的燈紅酒綠。生活里便會少了許多純實和璞真。
過完了長長的蟄伏生活,終于迎來了春意怏然的人間四月。林徽因女士曾作詩為頌:“人間最美四月天,不負春光和時行?!贝禾旒仁窃杏c希望的美好季節(jié),也是放飛理想的大好時光。
數(shù)月來,在國人齊心協(xié)力下,疫情的陰霾已經(jīng)悄悄消散,逆行的步伐也已噶然停止,病毒亦無情,人間有大愛,我們以最生動的方式贏回了白衣英雄們。離別時的婆娑淚眼已不再重現(xiàn)。生活的小船繼續(xù)揚帆起航。
入了四月,近日來,陽光異常的奢侈,明媚的如同到了夏季。蒼蒼的黃土高原上,出穗的麥苗歡快地唱著豐收前的凱歌,孩童般的臉頰上掛滿了蟻卵般大小的小白花。此刻,正在四月的媚陽下悄無聲息地孕育著新的生命。想起日前清明掃墓走過的那棵老屋門前的古杏樹,如今或許已經(jīng)結(jié)出蠶豆般大小的青果了吧?
飯畢,我接到了父親的一個電話,說是準備在老屋門前的空地上種一些菜,等我回來了吃起來方便。自從,我五年前移居到城市生活,父親就一直有在老屋門前種菜的習慣了。雖然我能吃到的機會并不很多,但父親種的菜多數(shù)卻是我喜歡吃的。因為收菜的時日,就是父親與我見面最多的日子了。
到了盛夏的七八月間,再忙我也會抽時間回家,父親則是隔三差五的打一個電話,說是種的菜能吃了,你回來給你拿些。每一次汽車剛駛過村口那棵古老的皂莢樹,透過車窗我就能看見父親躺在舊制的涼椅上,在老屋門前的大柿子樹下,搖著和我年齡一樣大的那把蒲扇??吹轿业能囎咏?,便會站起來,等我下了車就笑呵呵的說:“我給你到地里摘幾個西紅柿吃吃,解解渴,你先去洗把臉。”不等我回應(yīng),父親就邁開了步子往菜地走去。在我洗臉的檔隙,不經(jīng)意間看見父親瘦弱佝僂的背影在菜地里來回的穿梭,讓我頓時體會到了朱先生寫的《背影》一文。烈日下,父親架了一件舊的有些發(fā)黃的白色背心,滿頭的銀發(fā)此刻顯得越發(fā)的白了。我的心似乎被人狠狠地涌了一下,一陣抽搐,忽然被什么東西模糊了眼眸。片思間,父親已經(jīng)把洗好的西紅柿遞到了我的面前,我雙手接下,迅速的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滲入味蕾時時刺激著我的腦神經(jīng)。此刻,我意識到,父親種下的已不再是菜了,而是愛,是對子女毫無保留的,赤裸裸,最真實的愛。
想想這些年,自從參加了工作,居到城市,離開了老屋,也離開了父親,見面的機會隨之越來越少了。唯一記起的就是每次送生活費的情景。靜心陪伴老人的日子幾乎沒有。父親每年都會在老屋門前種一些我喜歡吃的菜,這些菜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父子相見的信使和紐帶。
離開的久了,心就漂浮了,思想便開始浮躁起來,從而失去了本真的生活態(tài)度,漸漸迷失了人生的方向。
今年,我準備與父親一起在老屋門前種菜。父親說:“菜苗已經(jīng)買好了,你不用關(guān)了?!睊炝烁赣H的電話,忙完了手里的工作,我就驅(qū)車回老屋了?;氐郊依飼r,父親已經(jīng)在大門口翹首以望,并準備好了鋤頭和水桶。見我下了車,就迎了上來說:“壺里我燒好了水,你要喝茶就倒去。”我說:“好的,等會喝?!备赣H用一大片草席把買來的菜苗扇著,我揭開草席一看,還都是我喜歡吃的西紅柿,黃瓜,茄子等等,足足七八種之多。早幾天父親就準備好了熟透了的牛糞肥,用篩子過細(篩成細粉),今早又用鐵锨把菜地新翻了一遍,現(xiàn)在只要把土拍細,再用鋤頭挖好坑,栽上菜苗就行了。我泡了茶,拎著水桶到菜地邊時,父親已經(jīng)開始用鋤頭挖坑了,尺察(丈量)了一下菜苗的間距,就挖好了坑,喚我拿來了菜苗插到土坑里。父親嫻熟的用鋤頭在菜苗土坑周圍左右揮動了幾下,周圍的黃土粒像是感知到了某種號召紛紛跳入菜坑,一棵,兩棵,三棵……在鋤頭的節(jié)拍下那些菜苗整整齊齊地排成了隊,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它們將在黃土的懷抱里茁壯成長完成它們一生的使命,孕育出新的生命,同時也為人類帶來豐碩的果實,奉獻自己。栽好菜苗,我就把事先準備的桶水給每個苗倒上一些。經(jīng)歷了久日的干旱,黃土地里早已是黃沙粉土,水倒下去立即砸起一股土粉揚起,水迅速的鉆進了土里,便不見了蹤影,再看時,只能瞅見,菜苗周圍巴掌大的一片濕坨。
父親是個極細心的人。在后院里拿來了數(shù)片青瓦,兩片一對,相互依靠立在了菜苗的周圍。由于是烈日當頭菜苗容易脫水不易存活,為了給這新立的生命一點陰涼,就像新生的嬰兒在父母的庇護下開始成長。
大約用了一頓飯的時間,種菜的工作便順利的結(jié)束了。這是一個老人與兒子的親子活動,更是一次情感的交流,讓一個老人“老來少”的心靈找到了依靠。夕陽照在父親古銅色的臉頰上,汗水從深壑般的臉皺里滲出來,在臉上劃出了幾道汗線,順著下巴滴在了黃土地里,砸起了一縷土煙。父親一生都是老實巴結(jié)的農(nóng)民,從未超越過農(nóng)民的本分,把一生的汗水灑在了黃土高原上。古老而深情的黃土高原養(yǎng)育了像父親這樣千千萬萬的農(nóng)人,也養(yǎng)育了農(nóng)人的子孫后代,這便是奉獻了,奉獻的久了,回報也就來了。讓人們對著土地愛得深切起來了。
父親抹去臉上的汗?jié)n,滿意的望著菜地的小苗,露出了最淳樸的笑容。在常人眼里,菜苗就是菜苗,但父親看他們仿佛自己的孩子一樣,在以后的日子里,會付出心血的照看它們茁壯成長。我也是這樣成長起來的。
鄰人問父親,為什么每年都會種同樣的菜,父親說這是他兒子喜歡吃的。這是多么真切而簡陋的言語,卻蘊含了最樸實的愛。有時候,愛不在于表達,不在于說教,而在于默默的行動。
老屋是我生根的地方,那里有我童年里的歷歷記憶,我滿滿的愛都在那里,只有回到了老屋,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少有的純真和樸實,心里才會有絲絲的寧靜。
老屋門前的菜地??!你讓我找到了生命之帆的避風港,讓我懂得了落葉總要歸根,你才是我真真的思屬。
早安[微笑][微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