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倒霉透了！
　　 我抱著方向盤直愣愣地呆了半天，才想起來應(yīng)該下車去看看究竟。車門只能打開一條不足二十公分的縫，就被緊貼溝渠的石壁擋住了。我只好爬到副駕駛，從那邊鉆出來。當(dāng)我的腳粘牢在公路上，看著差不多快要立起來了的SUV時，我的心驟停似的緊縮了一下。天吶！要是這條溝渠稍微再寬一點，左邊輪胎靠不住渠沿的話，車子肯定要跟無情的石壁來一個自不量力的投懷送抱。我剛才行駛的速度起碼有四十碼，那要是撞到石壁上……
　　 我蹲下來，摸出香煙點了一支。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的手抖得很厲害，而且身上不知何時已經(jīng)冒出一層均勻的細(xì)汗，山風(fēng)一吹，就仿佛光著身子剛從水里鉆出來似的。煙抽到一半時，我突然想起還沒檢查自己受沒受傷呢。于是，我站起來，首先活動了一下腿腳，除了有點感到無力，并無疼痛的感覺；胸口也無異樣；摸了摸腦袋和臉，手上除了粘下來的汗?jié)n，并無其他顏色的東西。我才放下心來，換成了半跪的姿勢，探著頭查看了一下車底部。底盤結(jié)結(jié)實實地貼在溝渠沿上，由于沖擊力的作用，底盤下石砌的渠沿顯然低下去兩寸多，那一小段渠沿不太情愿的鼓了出去。好在沒有發(fā)現(xiàn)漏水，也沒有漏油，至少說明變速箱和水箱都沒有問題。我又站起來仔細(xì)檢查了一遍車身，謝天謝地，車身也完好無損。但我還沒來得及暗自慶幸，又一個讓人沮喪的念頭便沖了上來：很明顯，這樣的情況，車子是一動也動不了了。
　　 這兒是一個急轉(zhuǎn)彎，這座孤立的山峰叫黃風(fēng)崖，據(jù)說刮大風(fēng)時，人在這兒根本站不住腳。轉(zhuǎn)過彎去再走十幾里，旁邊有一個甸子梁，像一塊鋪在山頂上的巨大的毛毯，被稱為“空中草原”。以前沒人管的時候，我曾去過幾次，風(fēng)景不錯。今天我也是去那里的，但是，上去的路口多了個木制的山門和幾個看門的人，要收門票。我沒有進去，并不是因為怕花錢——我本來就不是來旅游的。
　　 我走到路中間，茫然地朝公路兩頭張望著。
　　 這條路是一條省道，在高速公路修建以前，這兒的車輛曾來往不斷。就在我前面不遠(yuǎn)，那個叫三岔口的地方，前幾年光是飯館和旅店就有幾十家。我已經(jīng)很久沒進過這條峽谷了，但聽朋友說，三岔口早就變成了廢墟，這條省道上除了節(jié)假日來旅游的車輛，平時基本上就是鳥獸曬太陽的場所。這一點，我來的路上就已經(jīng)得到證實——我不止一次的驚起一群鳥、幾只松鼠或幾頭野豬來。今天既不是節(jié)，也不是假日。我一路上就只看見兩輛車，一輛是大卡，下山去的，車廂里放滿了松柏之類的樹苗，樹苗上還坐著幾個搖搖晃晃抱著鐵鍬或鎬頭的工人；一輛是婚慶公司的商務(wù)車，司機應(yīng)該對九曲十八彎的路況非常熟悉，開得飛快，眨眼就將我超過去了。他們好像是去“空中草原”拍婚紗照的，我在那兒的山門處看到這輛車就停在門口。
　　 這倒給了我一絲希望。我現(xiàn)在除了等這輛婚車，還能有什么辦法呢？
　　 我點上了第二支煙?，F(xiàn)在，我坐在了右邊的路肩上，我的腳下是一面寬闊的山坡。茂密的正在衰敗的野草間夾雜著無數(shù)不知名的野花，它們搖晃著漂亮的腦袋，一個個表情復(fù)雜，不知是同情還是在嘲笑我。一片一片的野沙棘也扭扭捏捏地秀著透明的金黃，就像女人們穿了件漂亮衣服之后非要顯擺一番不可。滿山坡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的巖石則傲然佇立在雜草叢中，大有喧賓奪主的氣勢。陡峭的山坡下的谷底，就是那條我來時走過的公路。它就在我的腳下，開車下去也就十幾分鐘的事，但是現(xiàn)在……
　　 我回過頭，凄然地看了一眼那輛擱淺的SUV。它是我兒子最喜歡的香檳色，也是我老婆最喜歡的顏色。一年前我們把它買回去的時候，半個村子的老人（年輕人大都在外）都出來參觀。為了更加盡善盡美地滿足自己的虛榮，我故意把它的價格提高了兩萬，老婆居然沒瞪我，還附和著連連點頭。那一晚，我們倆都興奮的睡不著。
　　 我在村子里的條件應(yīng)該算是不錯的，這幾年包點小工程，掙了點錢。兒子剛二十歲那年，我就給他準(zhǔn)備好將來結(jié)婚住的新房了。一畝大的院，五間大瓦房，室內(nèi)的格局都是按樓房設(shè)計的?？蛷d大，居室寬敞，廚房、浴室，除了沒有陽臺和衛(wèi)生間不在屋里，我覺得比樓房可強多了。當(dāng)兒子二十二歲時——也就是去年，有一回他從城里回來（他高中一畢業(yè)就在城里一家小廣告公司打工，雖然沒考上大學(xué)，但我兒子在電腦方面卻有一定的天才。不到一年時間，他就從外出安裝廣告牌的差事混到坐在辦公室搞設(shè)計了），悄悄告訴他媽媽說，他正在追一個女孩子，而且大有希望。但他希望在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讓他的母親為他保密，不過，我還是很快就知道了這個好消息，并立刻決定：該為兒子買輛車了。干嘛非得等人家女方開口要呢？
　　 買車的時候，兒子當(dāng)然也得去了，車型、顏色、配置，都是他自己選的。他非常滿意，而且把他一直以為是瞞著我的秘密也情不自禁地抖摟出來了——
　　 “莉莉一定也會喜歡的！”
　　 但是，我們都白高興了。
　　 未來的兒媳是城里人，人如其名，長得像一朵茉莉花，非常漂亮。不但漂亮，而且大方穩(wěn)重，一看就是通情達(dá)理的人。訂婚前兒子帶著她來過家里，氣質(zhì)跟農(nóng)村姑娘就是不一樣。不久，她便通過兒子轉(zhuǎn)達(dá)了兩點合情合理的要求：一，人家不可能從城里搬到農(nóng)村住，這一點顯然無可厚非，人往高處走嘛；二，她覺得自己比較瘦小，不適合開SUV，而且，作為家用，SUV的舒適性明顯不如轎車。
　　 “不適合……可是車已經(jīng)買了一年多了，雖然沒有開過，但人家也不可能給換呀！”
　　 “你還沒明白，莉莉是看不上這國產(chǎn)貨！”
　　 “國產(chǎn)貨怎么了？手自一體、大天窗、大屏導(dǎo)航、六個氣囊、六個喇叭的音響、還有什么……什么上下坡輔助、車道偏離預(yù)警……還有……這不都是你自己選的嗎？”
　　 “我選的有什么用？人家不要！莉莉說了，最起碼也得買臺合資車。”
　　 “那這輛車咋辦？”
　　 “咋辦……麗麗說，她知道你們把錢都花在了村里的新房和這輛車子上，她是通情達(dá)理的，車可以先結(jié)婚再買，但樓房不能拖，最起碼得有個棲身的地方。房已經(jīng)看好了，首付也要二十多萬呢，反正我是沒那么多錢。你要有錢交首付，車就自己留著開唄?！?br />　　 “房咋辦呢？”老婆愁眉苦臉地說，“啥都弄好了，就差買家具了?！?br />　　 “你們要是有錢，就留著自己住唄?！?br />　　 老婆一籌莫展地望著我。女人到底是女人，別看平時咋咋呼呼的，一到關(guān)鍵時候就沒主意了。
　　 “咋辦呢？”
　　 “咋辦，賣！”
　　 “賣車還是賣房？”
　　 “都賣。”
　　 “房子也賣呀？”
　　 “不賣拿啥買車？人家說可以往后推，可沒說不跟你要！”
　　 “車不急！”兒子急忙搶著說，“主要是樓房……”
　　 “急也沒用?！蔽尹c了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我先把車想法賣了，把首付的錢給你湊上。房子可不好賣呀，村里的年輕人都不愿回來，那些上歲數(shù)的有個地方窩著就行，誰還買房子。你就這么跟她說，什么時候把房賣了，你們再買車，愛買合資的，愛買進口的。房子賣多少錢我給你們多少錢，不夠你們自己想辦法。同意，就訂婚；不同意，就只好等。”
　　 兒子前腳走，老婆就哭天抹淚地埋怨起我來：“早知道把錢存起來多好，都怪你，瞎著急。這下好，新車新房，卻要當(dāng)二手貨賣了！”
　　 我無言以對，只能在心里說：早知道，早知道，哪有那么多早知道！我爹要是早早給我蓋好房，還輪得著你個二婚的進門？
　　 養(yǎng)豬的張大嘴不知從誰的嘴里得到消息，他倒是有買房的意思，但給的價也太離譜了，明明就是想趁火打劫。好在，兒媳是個通情達(dá)理的人，她同意等把房子賣了再考慮買車的事，這件事也就不那么著急了。車子的買主很快就找到了，是個開飯館的山里人。我們不是很熟，但也認(rèn)識。我有時請技術(shù)員、監(jiān)理或工長吃飯，就去他那兒。他菜做的不錯，價格也算公道。他大概看出我急需用錢，因此也拿出一副不屑于國產(chǎn)貨的姿態(tài)。當(dāng)我被迫讓步到令他滿意時，他便迫不及待地付了我一萬塊錢定金——我的心當(dāng)時就開始流血了——我們約好明天下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后天，兒子就可以帶著這筆錢先去交首付了。而今天的行為，是早上睜開眼時臨時決定的——至少我要開著這輛車遠(yuǎn)遠(yuǎn)地去兜一圈，否則，我他媽太虧了！
　　 這是第三支煙，也是最后一支。在點煙之前，我把空煙盒用手捏皺，扔進了草稞里。我之前一直開著一輛破板桑，那是有一年工頭給不了工錢，抵賬抵來的，當(dāng)時還很新。我已是有著七八年駕齡的老司機了，按說不該出現(xiàn)這種荒唐的失誤。對我來說，黃風(fēng)崖這地方并不陌生，那么寬的路，而且一輛車也沒有，我怎么會把它開到排水溝里呢？我正要仔細(xì)回憶一下當(dāng)時的情景，想把這個問題搞清楚時，突然聽到了引擎的聲音。
　　 我連忙爬起來，站在路中央。不知怎么，我居然有些激動。
　　 正是那輛婚慶公司的商務(wù)車。我連連招手，幾乎要跳起來了。
　　 司機顯然老遠(yuǎn)就看見我了，在距離我還有五米的時候，商務(wù)車停了下來。
　　 我走上前，司機搖下了車窗。這是一個看上去非常壯實的中年人。
　　 “想什么呢？怎么把車開到溝里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麻煩你幫個忙。”
　　 司機正要打開車門，里面?zhèn)鱽硪粋€細(xì)嫩的、聽上去有點發(fā)嗲的女人的聲音：“我們還有急事呢。”
　　 我透過車膜已經(jīng)退色的玻璃，看到這是一位非常標(biāo)致的姑娘，她盤著漂亮的發(fā)型，穿著雪白的婚紗，懷里還抱著很大一束玫瑰。她看來已經(jīng)生氣了，緊挨著她的那位穿禮服的男生正摟著她輕輕拍她的肩，并且耳語著什么。這讓我立刻想到了我的兒子和還沒有過門的兒媳婦。那回，兒子領(lǐng)著他的女朋友莉莉來家時，我就無意中看到這么一幕。人家莉莉是城里人，而且又是頭一次登門，在完成必要的接待之后，我和老婆便一頭鉆進廚房忙起來。當(dāng)時，我是進屋拿什么東西，不知為何莉莉好像生氣了，但看到我之后，她馬上推開我兒子，羞答答地笑起來。
　　 但是，這位新娘可沒有笑。她乜斜了我一眼，然后用她粉嫩的小拳頭在新郎胸脯上捶了一拳。
　　 司機顯得很為難，看了看我，又轉(zhuǎn)過頭去看著那對小夫妻。他厚厚的嘴唇蠕動了兩下，雖然沒有出聲，但我明白他是想和他們商量一下。
　　 “你沒聽見嗎？我們有急事！”那位男生吼了一句之后，馬上又恢復(fù)到剛才的狀態(tài)，而且比剛才有過之而無不及，又摟又抱又是親。這種安慰的方式也只有年輕人才做得出來。
　　 在他們后面，那位抱著攝像機正做著黃粱美夢的、留著小辮子和小胡子的年輕人被嚇了一跳，忽地一下坐直了，懵懵懂懂地問道：“怎么了？”
　　 當(dāng)他從玻璃后面看到我和我身后那輛似乎是斜倚在崖壁上的SUV時，竟莫名其妙地朝我伸了伸大拇指。
　　 新娘子突然打開車門，像是要自殺似的沖下車子。新郎慌忙跟頭踉蹌地追下來。當(dāng)他終于抱住新娘，我驚訝的看到了一張沖著我和司機的由于憤怒而扭曲的臉。這種表情所表達(dá)出來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如果這位司機繼續(xù)猶豫的話，回去以后必然會惹來大麻煩。
　　 我于是垂頭喪氣地拍了拍司機的胳膊，意思是“別管我了”。
　　 “不行就叫拖車吧?！彼緳C說完，使勁按了兩下喇叭。那位留著小辮子和小胡子的人放下攝像機，下車去幫著那位新郎把新娘攙回車?yán)?。新郎上車時還不忘瞪我一眼，好像我欺負(fù)了他的新娘似的。
　　 山谷又恢復(fù)了寂靜，寂靜的讓人感到渺茫。
　　 突然，一個充滿希望的念頭涌上我的腦海。我疾步走向卡在溝渠里的汽車，打開后備箱，發(fā)瘋似地翻找起來。我把備胎、三腳架、簡易工具以及滅火器統(tǒng)統(tǒng)扔出來，終于找到了藏在下面的千斤頂。然后，我側(cè)身貼著崖壁，蹲在溝渠里，將千斤頂支在車架的橫梁下。狹小的空間讓我憋出一身汗，車子的底盤終于離開溝沿了。
　　 我一陣欣喜，激動地將懸空的輪胎轉(zhuǎn)了幾圈?，F(xiàn)在，只要在輪胎底下墊點東西，我就能將車子開上公路了。
　　 我爬上公路，跳下右側(cè)的路肩，現(xiàn)在我來到了那面寬闊的山坡上。那些夾雜在草叢中的灰白的巖石看上去可愛極了。
　　 我本就是做苦力出身，搬幾塊石頭那還不是小菜一碟。沒用多大功夫，我就按自己的預(yù)想做好了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無得意地欣賞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如果這時候有支煙就好了，我要先美美地抽上幾口，然后再去發(fā)動車子。
　　 為了萬無一失，我換成了四驅(qū)和手動模式，并將轉(zhuǎn)速一下子提高到6000轉(zhuǎn)。發(fā)動機嘶吼著，仿佛一頭發(fā)怒的獅子。我猛然抬起剎車，同時將油門踏板一下子踩到最低限度。車子猛地一震。然而，它并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猶如沖出牢籠的獅子沖上公路，而是劇烈地抖動起來，仿佛一只得了瘧疾的大袋鼠一樣。
　　 我預(yù)感到徒勞的悲哀。
　　 我垂頭喪氣地松開油門，換成空檔。當(dāng)我推開車門，感覺車門被什么頂住時才想起來，我根本無法從這邊出去。根據(jù)車門打開的縫隙判斷，在公路上的兩條輪胎，不但沒有將車子帶出溝渠，反而將它推得更加貼近崖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