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離世了。
　　 我趕回家的時候，父親腫著眼睛說，爺爺是個剛強的人，至死都沒有叫別人接過便盆，都是他自己掙扎著親自動手，生怕給孩子們留下邋遢的印象。我聽后哭得一塌糊涂，后悔沒有早點回來伺候爺爺幾天以盡孝道。
　　 爺爺其實不是我的親爺爺！
　　 爺爺本姓劉，諱字玉才，祖籍河南。
　　 1938年5月，侵華日軍攻陷徐州?！盎▓@口”事件之后，洶涌澎湃的黃河水，脫離河道，向著走位蔓延開來，一直向豫東方向流淌。往后幾天，黃河中上游又普降一場暴雨，黃河水位迅速上升，泛濫的黃河水，更加肆無忌憚地從花園口決堤涌出。由于泛濫的黃河水阻隔，日軍沒有繼續(xù)向西挺進，蔣介石“以水退兵”的辦法，似乎取得了成功。但泛濫的黃河水，讓沿途百姓死傷無數(shù)，被淹沒的村莊數(shù)不勝數(shù)。
　　 其中就有爺爺?shù)睦霞摇?
　　 當年爺爺可能也就十來歲的樣子。那個時候，爺爺?shù)哪赣H已經(jīng)去世了，他的爹看看死守老家不是個辦法，會餓死孩子，于是就挑了一副扁擔，裝上了一些日常東西，領(lǐng)著爺爺和他的妹妹繞道黃河，來到了我們這里，一邊要飯，一邊討個活命，一邊想找個能安家的地方。
　　 后來，爺爺一家三口沿街乞討算是都活了下來，慢慢就挪到了我的老家下留水庫那個地方。那時候這地方還不是水庫，每每天下大雨，四周的雨水就都蔓延過來，這里就變作了一片汪洋，連鳥獸都很少見。彼時，爺爺一家人已經(jīng)走得筋疲力盡，只怕再這樣走下去就沒有個活路，于是，爺爺?shù)母赣H就決定在中留村邊一塊稍高的地方落了腳。
　　 好在本地民風淳樸，大家看他們是落難的人，不但沒有嫌棄，甚至都出錢出力地幫助爺爺他們蓋了一間茅草屋，這樣他們才算安居下來。后來四周水域慢慢少了，爺爺和他的父親就在那里開墾了一塊田地，才算徹底地安居下來。
　　 沒有多久，到底還是因為外來戶的原因，家道很難發(fā)展起來，爺爺?shù)牡鸵驗榧彝ダщy，將爺爺?shù)拿妹谩菜闶俏业墓媚棠探o周邊一家有錢人家做了童養(yǎng)媳。后來，因為姑奶奶在婆家受盡了凌辱，而爺爺?shù)母赣H感覺自己無能為力便常常覺得郁悶，不久就含恨離世。
　　 父親去世以后，爺爺就成了斷線的風箏一樣，無拘無束，沒有了以前那埋頭苦干，想掙一份好家業(yè)的動力了，便游手好閑，把時間都浪費掉。好幾次過年的時候，因為沒有余糧，都是她的妹妹偷偷地從婆家拿了一些玉米面，幫助他度過難關(guān)。
　　 漸漸地，爺爺也感覺自己這樣不求上進地生活著不是個辦法，也想著找個出人頭地的事去干，但是沒有，看著別人都是辛勤勞作著自己的莊稼，爺爺感覺到心急火燎地沒有辦法。
　　 忽然有一天，爺爺正在村里面閑逛，就看見了一個給豬羊做絕育的傳劁騸老人。那老人挑了一副擔子，也不見什么多余的工具，只有一把鋒利的小刀，但是每到一家，主人都是熱情招待，泡茶送煙，看起來很是滋潤。后只見老人在主人地幫助下，按住了一頭小豬，在豬肚子上一挑，胡亂縫了幾針白線，倒了一些碘酒，再放開了那豬。完事后，主人都還給他一些錢表示感謝?？吹竭@些，爺爺感覺那老人過的就是天堂一樣的生活，所以很羨慕，于是就跟著老人，希望老人能收他做個徒弟。
　　 老人起先以為是誰家的孩子調(diào)皮，也沒在意，后來天黑了，老人要找個落腳地方的時候，看見爺爺仍然遠遠地跟著他，很是奇怪，就把爺爺叫到了他的跟前，問明了情況，才知道是個沒有爹娘的孩子。
　　 爺爺也是餓怕了，看見老人問他，感覺老人慈眉善目地很可親，就想著跟上老人混飯吃，于是急忙跪到了老人的前面：“老爹，我是個無依無靠的苦命娃，你老發(fā)個善心把我收留了，以后你就是我的親爹，等你老了我端屎端尿，一定盡心伺候，說到做到，做不到天打五雷轟！”因為害怕老人不收留自己，爺爺發(fā)誓賭咒，都不知道說什么能叫老人動心。
　　 說起來那個老人也是個苦命人，一輩子沒有成親，就靠著劁騸的手藝度日子，雖然有幾個錢，但終是沒有自己的親子熱弟，也頗感凄涼?，F(xiàn)在看面前這個孩子，模樣也周正，也面善，心下就有些喜歡，于是就收了爺爺做義子，并把自己的手藝傳給了爺爺。
　　 爺爺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沒有幾年，老人病死在他鄉(xiāng)，爺爺就雇了一輛騾馬車，把老人的尸首拉回到了下留村，給村公所的管事求情并送禮，最后算是給老人找了一塊安眠的福地，獨自安葬了老人。
　　 那一年，是民國38年，也就是新歷1949年。就在全國人們準備迎接新中國國慶的時候，我的奶奶守寡了。
　　 我的親爺爺有親弟兄三個，爺爺老大。就在日本鬼子投降那年，爺爺在太爺?shù)墓膭酉氯④?。太爺其實是個投機分子，他原本想著日本人叫打走了，國家就太平了，這個時候把爺爺送去參軍，也沒有什么風險，而且也可以落個軍屬的體面，不但不怕別人欺負，說不定自己一家在村子里也能站在了人前。
　　 誰知道1945年8月至1949年9月的國共內(nèi)戰(zhàn)爆發(fā)，1949年4月24日，太原前線解放軍發(fā)起對太原城的總攻，太原解放。爺爺就是犧牲在了黎明前的太原戰(zhàn)役上。
　　 聞聽噩耗的太爺當時就滾到了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叫喚著后悔，說是自己害了老大。爺爺?shù)膬蓚€弟弟，也就是我的二爺和三爺并沒有太爺那么傷心，他們看著我還在懷孕的奶奶，感覺就是眼中釘肉中刺一樣，恨不得拔去而后快。
　　 后來事情就不出大家所料，爺爺?shù)膬蓚€親弟弟，看著孤兒寡母的奶奶，也沒有什么靠山，就想把奶奶趕走，以便吞噬了我爺爺?shù)募耶a(chǎn)。太爺看看我的奶奶也沒有個男丁繼產(chǎn)，就聽之任之，也不從中調(diào)和。誰知道我的奶奶并不服軟，她像一只受傷的獅子一樣，舔舐了自己千瘡百孔的傷痕，然后豁出了命，和兩個小叔子攪鬧起來。
　　 一邊是兩家有男人的二爺三爺張牙舞爪，一邊是孤兒寡母的奶奶奮力廝殺，結(jié)果自然是兩敗俱傷。最后，太爺看看不是辦法，就把我的奶奶叫到了他的跟前，問奶奶：“你是寧死不改嫁了？”
　　 奶奶知道太爺向著他兩個小兒子，沒有體恤到自己的苦，所以話就很難聽：“要我改嫁，除非是把我的尸骨抬出趙家去！要是有人想霸占我的家業(yè)，我叫他等到肚子腸子都爛完，斷子絕孫?！?
　　 聽了奶奶的話，太爺知道他一家的算盤落空了，再看看奶奶的賭氣，知道此事不能再提，所以就暗地里也勸說了那兩個兒子，叫他們罷手了，不敢惹出人命事來。
　　 此后，奶奶便一心撫養(yǎng)著我的姑媽，一邊待產(chǎn)，也沒有過多的精力做活掙錢，所以日子過得很辛苦。鄰居們看了也可憐，就勸說奶奶，還是再找一個男人進家，要不這樣下去，只怕連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了。奶奶聽后，也知道自己的艱辛，再看看周圍親親的小叔子都對自己如此殘暴，還不如門口的人，也不能預料那兩個壞家伙會再作出什么事來，于是就放話出去，說自己要找一個男人，條件就一個，那就是能頂天立地，見事不怕事的男人！
　　 那時候，我的這個爺爺也已經(jīng)安葬了他的師傅，想著尋一門親事，但是因為自己在本地沒有什么靠山，自己又獨身一人，干的是上不了臺面的手藝，所以愿意和他結(jié)親的就幾乎沒有。有熱心的鄰居也給爺爺說過幾個，但是都叫自己貧窮的出身給耽誤了。后來聽人說了奶奶的事，爺爺就感覺有了新的希望，于是托了門前能說會道的人，來到我家和奶奶提親。
　　 聽說了爺爺?shù)纳硎?，奶奶也沒有拒絕，覺得爺爺是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敢從死人嘴里掏吃食的人，還會怕這個家里欺負人的兩條小長蟲嗎？所以也沒有和爺爺見面，就安排了說和人，叫爺爺看個黃道吉日，過來一起生活就是了。
　　 爺爺過來不到一個月，我的父親就出生了。雖然父親還不會說話，但是奶奶和他聊天的時候，叫他稱呼我的爺爺“好爹”，這樣不但區(qū)分開了父親的親爹，也使得我現(xiàn)在的爺爺不受冷落，爺爺也自然高興。等著我父親滿月，奶奶請了左鄰右舍來家慶賀的時候，我的二爺和三爺以奶奶不孝，沒有請?zhí)珷斠黄馂楦赣H做生做理由，在我家門前大吵大鬧，再次想找個借口趕走這個入贅的爺爺和奶奶一家。
　　 后來我長大了的時候，我奶奶不止一次地給我敘說那天的事情，而且每次敘說，她的臉上都洋溢著無比幸福的表情。她說：“你沒見你爺爺那時候，聽說了那兩個賊在門口吵鬧，他二話不說，提起了門后的鋼锨，一出溜跑到了門口，指著兩個賊，問，你們誰敢向前一步，我今天要了你們的狗命！”
　　 我問奶奶：“后來呢？”
　　 “后來？后來那兩個賊就好像兩只狗一樣，夾了尾巴灰溜溜地去了?！蹦棠炭偸菍⑽业哪莾蓚€爺爺稱呼做“賊”，可見她一生對兩個爺爺?shù)暮奘遣豢稍彽摹?
　　 奶奶的話我相信，因為后來我長大的時候，親眼見過我的母親有一次說話不合適，惹反了爺爺?shù)钠?，他就掀翻過我們吃飯的桌子。
　　 這樣以后，我們家就和二爺三爺家結(jié)下了梁子，幾乎沒有了來往。直到我的父輩的時候，才慢慢地都釋去前嫌，慢慢地走動了起來。因為一家一個男丁，所以小輩們就按照老輩的順序，稱呼我的父親叫大爸，二爺、三爺?shù)暮⒆泳鸵来祟愅票惴Q呼二爸、三爸了。
　　 如今爺爺去世了，我的父母因為沒有經(jīng)過這么大的事，所以完全亂了陣腳，一邊要操心前來吊唁的親朋好友，一邊還要安排過事所需的柴米油鹽，忙得不亦樂乎。誰知道到了第二天，總管把我的父親從靈前叫了出去，給我的父親說：“剛剛你三叔來了，意思是你好爹不算老趙家的人，所以他擋住了你兩個兄弟，不叫他們前來吊唁?！?
　　 在農(nóng)村，一般親門近支誰家有了白事，孩子們不但要上門吊唁，等到下葬的時候，還要披麻戴孝，送到墳塋后才算盡孝。如果我的二爸三爸不來吊唁，也就意味著安葬爺爺?shù)臅r候，穿白衣哭恓惶的也就我父子三個，這在農(nóng)村是很丟人的事。
　　 我不知道我的二爺要是活著，是不是也和三爺一樣地壞，在我的心底，他因為死的早，作的孽比我見到的三爺少，所以總還是給我留下的仇恨更少一些。
　　 父親因為出生的時候都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雖然知道爺爺不是他的生身之父，但是他兩人從沒有半點嫌隙，對爺爺都是親生爹一樣孝敬，現(xiàn)在自己的三叔居然再次從中作梗，這一下使得焦頭爛額的父母立時火冒三丈。
　　 “行??！自己老人去世了，就是來再多人的吊唁，他也活不過來了，我一個人能養(yǎng)我‘好爹’的老，我現(xiàn)在帶著兩個孩子就能送我‘好爹’的靈！”父親打死也沒有料到多年后三爺還會從中作梗，一時火冒三丈，也就說出了難聽的話。
　　 估計三爺當年和奶奶斗的時候敗了下風，感覺現(xiàn)在爺爺去世了，趁機給我的父親出個難題，以解當年心頭之恨。但是父親不想那些過往，只是感覺我的二爸和三爸都沒有腦子，本來已經(jīng)解開了的上輩仇恨，大家就應該珍惜現(xiàn)在的友好關(guān)系，為什么能聽一個糊涂的老人的話呢？
　　 生氣歸生氣，二爸三爸他們不來，父親感覺爺爺?shù)氖乱膊荒芡Ｏ?，于是就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并不理會。眼看看今天下午暖墳，明天就是爺爺安葬的日子了，在晚上我們給爺爺點夜紙的時候，總管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對我的父親說：“你三叔答應了，說是允許那弟兄兩個送送你‘好爹’。”
　　 母親在旁邊聽到了，立即炸了毛：“不要，他們想送我們現(xiàn)在也不要了，立根他們父子三個今天下午能去暖墳，明天就能把老人送到地里，沒有他們送，我就是雇人，也不能把我老人臭在了家里?！?
　　 總管聽了母親的話，趕忙搖手示意母親不要高聲，然后望著我的父親說：“我看這事就算了，也是你三叔從中脅迫，其實你那兩個兄弟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難聽的話?！?
　　 農(nóng)村里，遇見了紅白喜事，大家都總還是希望熱熱鬧鬧地，一來顯示自己家族的壯大，二來也叫別人看看自己事情的紅紅火火，多少有那揚威展示的味道。所以父親考慮片刻，對著總管說：“按說立根他媽說的沒錯，但是現(xiàn)在我那兩個兄弟既然能不計前嫌地來送我的老人，我們一家還是歡迎的?！?
　　 總管得了我父親的信就滿意而去。不一會，我就看見我那兩個叔叔夾著白號衣灰溜溜來到了靈前，給爺爺點了香，燒了紙錢，后就和我的父親尷尬地交流了一會。
　　 那時候農(nóng)村不像現(xiàn)在富裕，一般紅白喜事請客吃飯，派的都是豆腐席，也就是說菜品主要是靠白菜豆腐支撐，很少見葷腥的。因為三爺半路給我們家唱了這么一出“好戲”，所以我的母親為了展示她的要強，當天晚上送走了守靈的親朋好友后，與我的父親商量，趁明天早上還來得及，派人去城里再買一百五十斤的豬肉，要給爺爺派一個打梢席。
　　 打梢席是什么？就是在平常人家豆腐席的基礎(chǔ)上，每個菜碗上面都蓋一層紅燒肉，當時一般很少有家庭這樣破費的。后來我問我的母親為什么這樣做，不是叫那些“賊”稱心如意了？母親說，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感覺心里憋著一口氣，自己錢花了，就順了。
　　 第二天，給爺爺送完了葬，我們回家謝客的時候，我瞥見我的三爺如同一條餓狗一樣，貪婪地吃著紅燒肉，那油水順著他的花白胡子淌到了胸前，污漬了他的棉衣，他都沒有發(fā)覺。
　　 （編者注：百度檢索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