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
　　
　　 在家第一天，打掃了一下屋里的塵。雖不窗明幾凈，但也看的過眼了。自從今年夏末搬到新家，舊家成了我一周五天上班期間的休息室，住得逐漸時間少了，以前用過的鍋碗瓢盆一部分拿去了新房，一下子舊家少了煙火，多了些蒼涼。這幾天，趁著閑下來，我要收拾一下老屋，等可以出門了，去老屋對面長成二年的楊樹林里走走，看看一地金黃，聽樹葉落地。
　　 人大多喜新厭舊，我也不例外，自從搬到新家，感覺居住環(huán)境確實好了很多，各種方便，購物，交通，餐飲，尤其是到了夏天夜晚，人織交流，好不熱鬧。但上班遠了一些，不如我在老屋住時方便，抬腿就到單位，不如老屋這里街坊四鄰熟悉，親切。
　　 人到了一定年齡是不是都這樣，喜歡在老舊里尋找，找搜尋一些鳳毛麟角的美好。
　　 前些日子去趙各莊老家看了看，到那里發(fā)現(xiàn)一排排老房都被扒了頂，這才幾年，胡同已經(jīng)長滿荒草，進去需要抬腿，彎腰，低頭。站在老家最北邊高崗?fù)贤?，只能看見一排排矗立的白墻，白墻外幾棵老柿樹掉了樹葉，丁丁零零掛著紅燈籠一樣的柿子，大概再沒人摘它們，等它們熟透了，只能掉到地上，變成一團紅，再變黑，變沒。
　　 挨著兵營大墻，父親種下的香椿樹還在，那年父親想砍掉賣了，我沒讓，為了這兩棵樹我還和父親爭執(zhí)過，落過淚。那年母親還安好，三弟也在世，弟還能走。
　　 曾經(jīng)通往東邊村莊的路被黃土封死斷了頭，路南大墻外的烈士墓墓碑上有些塑料花，估計是還有人來祭拜。
　　 墻里有人種了一片蔥，那時還是綠油油的，現(xiàn)在的話，應(yīng)該被打成捆放在某人家的院子里吧。
　　 有時候閑聊時我提起老家，女兒不是很在乎，也難怪女兒對我的老家印象不深，畢竟那是我長大的地方，卻不是她的。
　　 去再過幾年，老家那里也許什么都沒有了，有的只是我的回憶。
　　
　　 ★ 母親
　　
　　 每隔一小時，母親都要起來一次，上個廁所，然后爬上床，不知道是睡還是光躺著不動，然后如此反復(fù)，延綿不絕。看著走廊里的計時，吧嗒吧嗒，就這么捱著，讓時間像手里的沙子一點點流走。
　　 偶爾，睡意沉一些，偶爾又出奇地清醒，比如現(xiàn)在。
　　 人，敵不過歲月的攪擾，總有一天，生命歸于平靜或者說像一顆劃過天空的流星，如果是在夜里，恰巧被人看見，最璀璨后，一下就消失。
　　 如果是在白天，她燒燼自己，最亮眼的光卻被灼目的陽光掩蓋，輕巧的連聲音也不發(fā)出，呼一下就不見了。
　　 記得小時候上學(xué)，怎么就覺得時間好慢，每節(jié)課都很漫長，慢得急不可待——按照語法，慢和急不可待這兩個詞似乎不該用在一起吧。
　　 我還是用在一起了。
　　 荏苒時光，白駒過隙，現(xiàn)在的我害怕時間，他一直在我后面追趕，越來越近，將來有一天他會和我并駕齊驅(qū)，他超過我回頭對我一瞥，我就會停下來，然后溫柔的向他揮揮手，如釋重負。
　　 而時間還在繼續(xù)追趕下一個，不會回應(yīng)我。
　　 時光，我快些跑，你慢點追，可否？
　　
　　 ★ 妻子
　　
　　 又到清明。往年這個時節(jié)，媳婦會操持去岳母墓地掃墓，在岳母墳前燒上一些紙錢，落幾行淚，就著裊裊青煙向岳母說幾句憋在心里一年的話。今年趕上疫情，媳婦被封在家，大概要等下一個節(jié)再祭拜了。
　　 媳婦越來越像岳母，從說話到神態(tài)。最像的是她用筷子的樣子，拿起筷子夾起盤子邊上的才，撇一撇，放在中間，再從另一邊夾起一片又放在中間，在中間一撮，點幾下，放在嘴邊呡一口，咽下去。
　　 記得十年前，我寫過一篇紀念岳母的文字，如今字字在心。其中就有一段描寫岳母夾菜的情形。如今看著媳婦如岳母般的動作，心里一顫，猛地想起，原來她老人家已經(jīng)離開我們十年了。
　　 時間真快，快到抓不住。
　　
　　 ★ 兄弟
　　
　　 半夜醒來，去趟廁所，風從陽臺門穿過，我無意望了窗一眼，路燈影進來，外面的一片白。下雪了。
　　 聽窗外雪飄的聲，看世界的黑與白。馬路上有車劃過，兩道光由遠及近，爍而閃過，一會兒就沒了蹤影。臨街鐵軌邊藍色的指示燈照著兩條亮色，雪花忽閃忽閃躲舞，除了雪落，風揚，再沒有其他。
　　 回到被窩再也睡不著，腦子出奇清醒，心里想，還好昨天送二弟去了敬老院，要是換成今天這天氣，真的路難行。
　　 從此往后，我打小的那個家到底是人各一方，前三四年新派的的房子如今人去樓空。前天我一個人回去，躺在家里，房間里連時鐘的嘀嗒聲都聽不見，寂靜的很。
　　 收拾完東西，我發(fā)現(xiàn)二弟養(yǎng)的那幾盆綠植有些缺水，我給它們澆了澆水。
　　 唉，到底是上輩子是我欠二弟，還是這輩子他應(yīng)得如此，我鬧不懂?；叵攵苓@輩子，于他來說每到難處，自有人扶，每每將要好，必有變故，冥冥中自有天數(shù)？也許，他命該如此。
　　 物是人非，難免睹物傷懷，繁華落盡，能否否極泰來？